马上作

这首诗是白居易外放杭州刺史途中所作，以自问自答的形式自述平生仕途经历，抒发了对官场束缚的厌倦与无奈，同时借吴中诗酒山水之景，抒发暂得宽解的闲适情怀，兼具自嘲意味与旷达心境。

1. 处世非不遇，荣身颇有馀：处世，立身世间；不遇，本指怀才不遇，此处为反语，实则指并非未获仕途机遇；荣身，使自身显贵受宠；颇有馀，指俸禄、恩宠皆丰厚。
2. 勋为上柱国，爵乃朝大夫：勋，勋官；上柱国，唐代勋官最高等级；爵，文散官爵位；朝大夫，唐代文散官从五品上阶。此句言自身勋位与官阶皆达高位。
3. 自问有何才，两入承明庐：承明庐，汉代宫廷官舍，后世代指朝廷官署或翰林院；两入，指白居易两次入朝任职，曾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职。
4. 又问有何政，再驾朱轮车：朱轮车，汉代二千石以上官员所乘之车，后世代指地方长官的车驾；再驾，两次出任地方高官。
5. 矧予东山人，自惟朴且疏：矧，况且；东山人，指隐居山野的闲散之人，此处白居易自比；朴且疏，质朴粗疏，不通官场机巧。
6. 弹琴复有酒，且慕嵇阮徒：嵇阮，指魏晋名士嵇康、阮籍，二人以饮酒、弹琴、寄情山水著称；徒，同类之人。此句言自身素来仰慕放达不羁的名士风度。
7. 暗被乡里荐，误上贤能书：暗被，无意中被举荐；贤能书，举荐贤才的官方文书。此句自嘲并非凭借真才实学入仕，而是误被列入荐举名单。
8. 一列朝士籍，遂为世网拘：朝士籍，朝廷官员名册；世网，世俗礼法与官场束缚。此句言入仕后便被世俗罗网困住，身不由己。
9. 高有罾缴忧，下有陷阱虞：罾缴，猎取鸟兽的网与箭，此处代指上层官场的倾轧迫害；陷阱虞，指下层的祸患陷阱；虞，忧患。此句言官场上下皆有危险。
10. 每觉宇宙窄，未尝心体舒：宇宙，此处指天地、世间；未尝，从未。此句言身处官场常感天地局促，身心从未舒展。
11. 蹉跎二十年，颔下生白须：蹉跎，虚度光阴；二十年，指从入仕到外放的大致时长；颔下，下巴处。
12. 何言左迁去，尚获专城居：左迁，贬官外放，此处为反语；专城居，指担任一城之长（刺史）。此句自嘲此次外放虽称贬官，却仍能出任地方长官。
13. 杭州五千里，往若投渊鱼：五千里，概指京城至杭州的遥远距离；投渊鱼，如鱼投入深渊，喻指获得自由。此句言前往杭州恰似游鱼归渊，重获宽解。
14. 虽未脱簪组，且来泛江湖：簪组，官帽与印绶，代指官职；泛江湖，指漫游江湖山水。此句言虽未辞官，却暂且得以在江湖间自在遨游。
15. 吴中多诗人，亦不少酒酤：吴中，今苏州、杭州一带，为江南风雅之地；酒酤，卖酒的店铺，代指美酒。
16. 高声咏篇什，大笑飞杯盂：篇什，诗篇；杯盂，酒杯与饮器。此句写在吴中以诗酒自娱的闲适场景。

立身世间并非未获机遇，
显贵荣宠的恩宠尚且丰厚有余。
勋位已是上柱国的最高等级，
爵位也做到了朝大夫的品阶。
自问我究竟有何出众才能？
却两次进入朝廷官署任职。
再问我有何卓著治政政绩？
又两次乘朱轮车出任地方高官。
何况我本是山野闲散的东山之人，
自认质朴粗疏不通官场世故。
平日弹琴又有美酒相伴，
素来仰慕嵇康阮籍这类放达之士。
无意间被乡里举荐，
误打误撞被列入贤才荐举的文书。
一旦登入朝廷官员的名册，
便被世俗的罗网牢牢困住。
高处有猎网利箭的倾轧之忧，
低处有陷阱罗网的祸患之虞。
每每只觉天地太过狭窄局促，
从未有过身心舒展自在的时刻。
虚度光阴已有二十年，
下巴上也生出了缕缕白须。
谁说这次是贬官外放？
尚且还能担任一城之主的刺史。
杭州距离京城足有五千里之遥，
前往此地恰似游鱼投入深渊。
虽还未脱去官服簪缨辞去官职，
暂且能在江湖间任意遨游徜徉。
吴中之地多的是风雅诗人，
也从不缺少沽酒的店铺与佳酿。
高声吟诵自己的诗篇，
开怀大笑间频频举杯痛饮。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白居易时任中书舍人，因不满朝中党争倾轧，主动请求外放，后被任命为杭州刺史。此前他自元和元年（806年）入仕以来，历经二十余年官场沉浮，曾因上书言事得罪权贵，多次遭遇排挤。此次外放虽名义上为“左迁”，实则脱离了京城的政治漩涡，得以前往江南富庶之地任职。诗中全面回顾了自己的仕途经历，抒发了对官场束缚的厌倦，以及在暂得江南山水诗酒之乐中的自我宽慰，暗含对自身际遇的自嘲与旷达。

1. 自问自答的结构手法：全诗以“自问”“又问”贯穿开篇，通过自我诘问的形式层层铺陈仕途经历，将自身的才学、政绩与所获恩宠形成反差，直白又富有层次感地展现了内心的矛盾与自嘲。
2. 典故运用的含蓄性：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以“承明庐”代指朝廷，以“朱轮车”代指地方长官，以“嵇阮”自比放达名士，既贴合诗人体制，又避免了直白抒情的浅露，使诗歌兼具典雅性与情感张力。
3. 平易浅白的语言风格：遵循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语言质朴自然，无刻意雕琢之痕，将官场束缚、内心苦闷与闲适之乐抒发得淋漓尽致，符合其新乐府诗派的艺术特色。
4. 对比与反差的情感营造：前半部分铺陈官场束缚的压抑（世网拘、宇宙窄），后半部分转写吴中诗酒之乐（泛江湖、咏篇什），形成强烈的情感反差，既突出了诗人对自由闲适的向往，也展现了其在暂时解脱中的旷达与自我慰藉。
5. 反语的自嘲意味：如“误上贤能书”“何言左迁去”等句，以反语自嘲并非真才实学入仕、此次外放并非贬官，暗含对自身仕途际遇的清醒认知，增添了诗歌的讽刺意味与情感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