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陵叟

这是唐代新乐府运动的代表作品之一，以杜陵老农的视角，铺写中唐底层农民遭遇天灾与苛政双重压榨的绝境：先叙写旱灾、早霜导致的绝收惨状，再揭露地方官吏为求政绩横征暴敛的恶行，最后以朝廷“免税德音”沦为空文的讽刺收尾，抒发了对农民的深切同情，批判了晚唐赋税政策流于形式、官吏盘剥百姓的社会弊端。

1. 杜陵叟，杜陵居，岁种薄田一顷余：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为唐代京畿近郊；叟：老年男子。薄田：贫瘠的田地；一顷余：约百余亩（唐代一顷合今约50亩）。句意：杜陵的老翁，世代居住在杜陵，一年到头耕种着一顷多贫瘠的薄田。
2.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旱风：干热风，加剧旱情；秀：禾类抽穗扬花。句意：三月间久旱无雨，干热风四起，麦田里的麦苗大多未抽穗便枯黄枯死。
3.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乾：青乾：禾穗未成熟就因早霜变得青枯干瘪。句意：九月早早降下寒霜，秋寒骤至，未成熟的禾穗全都青枯干瘪。
4. 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长吏：此处指地方州县官吏；申破：向上级申报灾情实情；急敛暴征：紧急征收、横征暴敛；考课：唐代官吏政绩考核，是官员升迁的核心依据。句意：地方官吏明明知晓灾情，却不肯上报，反而加紧横征暴敛，只为在政绩考核中博取佳绩。
5. 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典：典当抵押；纳官租：缴纳官府田租。句意：只好典当桑树、变卖土地来缴纳官租，来年的衣食又将依靠什么？
6.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帛：丝织品，代指衣物；粟：谷子，代指口粮。句意：你们剥走我身上的衣裳，抢走我口中赖以活命的粮食！
7.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虐人害物：残害百姓、戕害生灵；钩爪锯牙：形容豺狼爪牙尖利，比喻官吏凶狠残暴。句意：残害百姓的官吏本就是豺狼，何必非要长着钩爪锯牙去吃人肉？
8. 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恻隐知人弊：恻隐：怜悯同情；弊：百姓的困苦处境。句意：不知是谁将灾情奏报给皇帝，皇帝心生怜悯，知晓了百姓的困顿。
9. 白麻纸上书德音，京畿尽放今年税：白麻纸：唐代朝廷颁发重要诏书专用的麻纸；德音：皇帝发布的恩诏；放：免除。句意：白麻纸上写下皇帝的恩诏，京城周边地区全都免除今年田税。
10. 昨日里胥方到门，手持敕牒榜乡村：里胥：乡里基层小吏；敕牒：皇帝下达的正式文书；榜：张贴公示。句意：昨日乡里小吏才来到门前，手持皇帝文书在乡村张贴免税告示。
11. 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毕：缴纳完毕；蠲免：免除。句意：十户人家里有九户早已缴完租税，百姓不过是白白承受了君王“免税”的恩典罢了。

杜陵的老翁，世世代代安居杜陵坡，
一年耕种着一顷多贫瘠的田亩。
三月无雨旱风卷地肆虐，
麦苗未抽穗便尽数枯黄凋落。
九月寒霜早早袭来秋意透骨，
未熟的禾穗全都青枯干瘪。
地方官明明知情却不肯上报，
急征暴敛只为博取考核佳绩。
典当桑林变卖薄田来缴官租，
来年的衣食又该如何着落？
你们剥走我身上的衣帛，
抢走我口中赖以活命的粮谷。
残害百姓的本就是豺狼恶兽，
何必非要带着钩爪锯牙吃人骨肉！
不知何人将灾情奏与君王，
皇帝心生恻隐知晓了民生艰难。
白麻纸上写下恩诏德音，
京畿一带尽免今年田税。
昨日里胥才来到村头门前，
手持敕令文书张贴在乡野间。
十户人家九户早已缴完税，
百姓不过空承了君王的免税恩典。

此诗为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三十二首，题下自注“伤农夫之困也”，创作于元和四年（809年）左右。中唐时期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严重，地方官吏为完成赋税指标、博取政绩考核，常不顾灾情横征暴敛。此前唐宪宗曾下诏减免京畿地区赋税，但基层官吏并未真正落实，依旧催缴已收的租税。全诗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新乐府创作主张。

1. 叙事与抒情结合，主旨鲜明：全诗以杜陵老农的口吻展开叙事，先铺写天灾绝境，再揭露官吏盘剥，随后转折写朝廷“德音”，最后以辛辣讽刺收束，层层递进，将同情农民、痛恨恶吏、批判时政的情感融为一体。
2. 直白质朴的通俗风格：继承乐府诗的写实传统，多用口语化表达，如“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直击百姓被剥削的痛点，“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的质问痛快淋漓，极具感染力。
3. 对比与讽刺手法：一是天灾绝境与官吏暴敛的对比，凸显苛政甚于天灾；二是皇帝“恻隐德音”与基层催缴租税的对比，“十家租税九家毕”直接戳破免税政策的虚伪性，形成强烈讽刺效果。
4. 典型化的细节表达：以“典桑卖地”“衣食无着”等细节具象化农民的生存困境，杜陵叟这一形象成为中唐底层农民的典型代表，具有极强的现实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