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春五首（巴阆僻远伤春罢始知春前已收宫阙

天下兵虽满，春光日自浓。
西京疲百战，北阙任群凶。
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
蒙尘清路急，御宿且谁供。
殷复前王道，周迁旧国容。
蓬莱足云气，应合总从龙。
莺入新年语，花开满故枝。
天青风卷幔，草碧水通池。
牢落官军速，萧条万事危。
鬓毛元自白，泪点向来垂。
不是无兄弟，其如有别离。
巴山春色静，北望转逶迤。
日月还相斗，星辰屡合围。
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
大角缠兵气，钩陈出帝畿。
烟尘昏御道，耆旧把天衣。
行在诸军阙，来朝大将稀。
贤多隐屠钓，王肯载同归

简要说明

这首组诗以“伤春”为表层题旨，实则借春日盛景反衬家国残破的时局危局，抒发了对长安沦陷、代宗蒙尘的痛心，对官军平叛不力的忧愤，对贤才埋没的惋惜，以及期盼朝廷中兴、君臣共赴国难的赤诚情怀，兼具伤春与伤时的双重意蕴，尽显杜甫“诗史”的沉郁特质。

逐句注释

天下兵虽满，春光日自浓：
兵：战乱、战事。日自：自然、日渐。句意：纵然天下战火遍布，春日风光仍一天天变得浓郁繁盛。
西京疲百战，北阙任群凶：
西京：唐代都城长安。北阙：代指朝廷、皇宫。任：听凭、任由。群凶：此处指吐蕃及趁机作乱的叛军。句意：西京长安历经百战早已疲敝不堪，皇宫宫阙却任由凶徒横行。
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
关塞：边关要塞。烟花：春日繁花与烟霭，代指春日盛景。句意：边关要塞迢遥相隔三千里，春日烟景重重阻隔北望之路。
蒙尘清路急，御宿且谁供：
蒙尘：帝王流亡在外，蒙受尘垢，此处指广德元年吐蕃攻陷长安，代宗出逃陕州。清路：天子出行的御道。御宿：帝王出行时停留的行宫。句意：君王蒙尘出逃前路急迫，行宫的供给又有谁来承当？
殷复前王道，周迁旧国容：
殷复：指殷高宗武丁复兴殷商的典故。周迁：周平王东迁洛邑、重建周室的典故。前王道：先王的治国正道。旧国容：旧日的国家威仪与气象。句意：期盼朝廷能如殷室复兴先王之道，如周室东迁后重建旧日国势。
蓬莱足云气，应合总从龙：
蓬莱：指长安大明宫蓬莱殿，代指皇宫。云气：古代认为帝王居所常有祥瑞云气。从龙：语出《易·乾》“云从龙”，此处指天下英杰追随君王共赴国难。句意：蓬莱皇宫自有祥瑞云气萦绕，当有天下英才纷纷追随君王中兴唐室。
莺入新年语，花开满故枝：
新年：指春日新岁。故枝：旧日花枝，暗指故国旧都。句意：黄莺啼鸣迎来新岁，繁花又开满了旧日枝头。
天青风卷幔，草碧水通池：
幔：帷幔、帐幕。通池：池水与外界水道相通。句意：晴空万里，风卷帷幔；青草碧绿，池水澄澈与沟渠相连。
牢落官军速，萧条万事危：
牢落：零落、稀疏。按部分版本“速”作“蹙”（通假字，意为窘迫、紧迫），与下句“萧条万事危”语境更贴合，此处按原诗文本直译。句意：官军零落，局势窘迫，万事萧条处处危殆。
鬓毛元自白，泪点向来垂：
元自：本来、原本。向来：一直、从未停歇。句意：两鬓头发本已斑白，泪水却从未停止流淌。
不是无兄弟，其如有别离：
其如：又当如何、奈何。句意：并非没有兄弟至亲，只是如今遍地都是别离之苦。
巴山春色静，北望转逶迤：
巴山：今四川阆中一带，杜甫当时避乱于此。逶迤：道路曲折遥远的样子。句意：巴山脚下春日静谧悠然，北望京城，道路却曲折遥远。
日月还相斗，星辰屡合围：
日月相斗：天象示警，比喻君臣不和、时局动荡。星辰合围：古人认为天象异变预示战乱，此处指敌军围困京畿。句意：天象示警日月交侵，星辰屡屡合围京畿之地。
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
不成：如果不能、要是不。执法：星官名，学界多认为代指专权奸臣或敌军首领。焉得：怎么能够。句意：若不能诛灭祸首凶顽，又怎能扭转这危局？
大角缠兵气，钩陈出帝畿：
大角：星名，古代占验认为主兵事与帝王之象。钩陈：星官名，代指宫廷卫戍部队。帝畿：京城附近地区。句意：大角星被兵气缠绕，钩陈星现于京畿近郊。
烟尘昏御道，耆旧把天衣：
烟尘：战火的烟尘。御道：天子出行的道路。耆旧：年高望重的旧臣。把天衣：拉扯天子衣袍，指代宗出逃时老臣随行或挽留的情景。句意：战火烟尘遮蔽御道，老臣牵住天子的衣袍。
行在诸军阙，来朝大将稀：
行在：帝王临时驻留的地方，此处指代宗出逃后的驻地。阙：通“缺”，缺少。句意：天子行在所的军队匮乏，前来朝见的大将寥寥无几。
贤多隐屠钓，王肯载同归：
屠钓：代指贤才隐居民间，如姜子牙钓于渭水、樊哙以屠狗为业。载同归：指君王招揽贤才，一同返回京城重振朝纲。句意：贤才大多隐于民间，君王可肯载贤才同归重振国势？

创作背景

这首组诗写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杜甫彼时避乱于巴州、阆州（今四川巴中、阆中一带）。此前一年（广德元年），吐蕃大举入侵，长安沦陷，代宗仓皇出逃陕州，虽随后郭子仪收复长安，但吐蕃仍在西北持续骚扰，朝廷局势依旧动荡不安。杜甫身处偏远巴蜀，听闻京中战乱不止、君父蒙尘、国势艰危，眼见春日盛景，更添忧国伤时之悲，遂作《伤春五首》，以伤春为载体，抒发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与中兴期盼。

艺术赏析

反衬手法，倍增悲情：全诗以明媚春日盛景反衬时局艰危，如“天下兵虽满，春光日自浓”“莺入新年语，花开满故枝”，将春日的生机盎然与遍地战火、残破国势形成强烈反差，以乐景衬哀情，更凸显出诗人伤时忧国的深沉悲痛。
用典自然，意蕴厚重：多处化用历史典故，如“殷复前王道”用武丁中兴的典故，“周迁旧国容”借平王东迁重建周室的史事，“贤多隐屠钓”化用姜子牙、樊哙的隐居典故，既贴合诗歌主题，又丰富了历史厚重感，含蓄表达了对朝廷中兴的期盼。
意象虚实结合：选取“关塞”“烟花”“烟尘”“御道”等意象，既写出巴蜀春日的静谧柔美，又关联京中战乱的惨烈凄惶，虚实相生，拓宽了诗歌的意境空间，将个人的羁旅之愁与家国之忧融为一体。
情感沉郁顿挫：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伤春之景到忧国之痛，再到对贤才埋没的惋惜、对中兴的期盼，层层铺展，真挚动人，尽显杜甫“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兼具“诗史”的纪实性与抒情性。
格律严谨工整：作为律诗组诗，各首严格遵守近体诗格律，对仗工整（如“天青风卷幔，草碧水通池”“日月还相斗，星辰屡合围”），音韵和谐，体现了杜甫律诗创作的成熟技艺，堪称咏史伤时律诗的典范之作。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