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行，赠四兄

这首七言歌行是杜甫赠给同族四兄的即兴之作，以狂放戏谑的笔调，对比了兄弟二人迥异的人生态度：早年杜甫热衷功名奔走长安，而四兄淡泊富贵随性自适；晚年兄弟相聚嘉州，杜甫描写当下闲适真率的相处场景，既自嘲当年的汲汲营营，更赞赏兄长的率真自然，通篇充满生活化的真情与诙谐意趣。

与兄行年校一岁，贤者是兄愚者弟。
- 行年：年龄、年岁；校：通“较”，相差。句意：我与兄长年龄仅相差一岁，贤明的是兄长，愚钝的是我这弟弟。
兄将富贵等浮云，弟切功名好权势。
- 将：把、将作；等浮云：化用《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视富贵如过眼云烟。切：急切、热衷；好：喜好、追求。句意：兄长将富贵看得如同天上浮云，我却急切追逐功名、热衷权势。
长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鞴马听晨鸡。
- 我曹：我们这些人；鞴（bèi）马：套马、备马。句意：长安秋雨连绵十日，路上满是泥泞，我们套好骏马，只等晨鸡报晓便出门。
公卿朱门未开锁，我曹已到肩相齐。
- 朱门：古代公卿贵族的红漆大门，代指官署或权贵宅邸。句意：公卿的朱红大门还未开启，我们已经挤到官署门前，肩并肩挨在一起。
吾兄睡稳方舒膝，不袜不巾蹋晓日。
- 蹋：通“踏”，踏着；不袜不巾：不穿袜子、不戴头巾，指不拘小节。句意：兄长睡得安稳，正舒展着膝盖，不穿袜子不戴头巾，踏着晨光闲卧。
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须缯腹中实。
- 莫我知：即“莫知我”，不管我；缯（zēng）：丝织品，代指衣物。句意：家中儿女啼哭你全然不顾，只求身上有衣穿、腹中能饱腹。
今年思我来嘉州。
- 嘉州：今四川乐山，杜甫晚年曾客居此地。句意：今年你因思念我，来到了嘉州。
嘉州酒重花绕楼。
- 酒重：酒性醇厚浓烈。句意：嘉州的酒醇厚浓烈，楼阁被鲜花环绕。
楼头吃酒楼下卧，长歌短咏还相酬。
- 长歌短咏：吟诗作赋；相酬：互相唱和应答。句意：你在楼头饮酒，在楼下躺卧，我们吟诗作赋，彼此唱和。
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
- 四时八节：泛指一年四季所有节日；拘礼：恪守礼数。句意：我家日常仍恪守礼数，家中女儿拜见我的妻子，男儿拜见我。
幅巾鞶带不挂身，头脂足垢何曾洗。
- 幅巾：古代男子的头巾；鞶（pán）带：古代官员的大腰带，代指正式服饰。头脂足垢：头上积着油脂、脚上满是污垢。句意：你不戴头巾不系腰带，头上积着油脂、脚上满是污垢，何曾洗过一次？
吾兄吾兄巢许伦，一生喜怒长任真。
- 巢许：巢父、许由，上古隐士，代指淡泊名利的高士。任真：任由本性、率真自然。句意：兄长啊兄长，你本是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一生喜怒都任由真性，不加掩饰。
日斜枕肘寝已熟，啾啾唧唧为何人。
- 枕肘：枕着胳膊；啾啾唧唧：形容孩童啼哭的声音。句意：太阳西斜，你枕着胳膊睡得正熟，那家中孩童的啼哭之声，又与你何干？

我与兄长年岁只相差一岁，
贤明的是你，愚钝的是我这弟弟。
你把富贵看得如同天上浮云，
我却急切追逐功名，热衷权势。
长安秋雨连绵十日，路上全是泥泞，
我们套好骏马，只等晨鸡报晓便出门。
公卿的朱红大门还未开启，
我们已经挤到官署门前，肩并肩挨在一起。
你却睡得安稳，正舒展着膝盖，
不穿袜子不戴头巾，踏着晨光闲卧。
家中儿女啼哭你全然不顾，
只求身上有丝衣穿，腹中能饱腹。
今年你思念我，来到了嘉州。
嘉州的酒醇厚浓烈，楼阁被鲜花环绕。
你在楼头饮酒，在楼下躺卧，
吟诗作赋，彼此唱和。
我家日常仍恪守礼数，
女儿拜见我的妻子，男儿拜见我。
而你却不戴头巾不系腰带，
头上积着油脂，脚上满是污垢，何曾洗过一次？
兄长啊兄长，你本是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
一生喜怒都任由真性，不加掩饰。
如今太阳西斜，你枕着胳膊睡得正熟，
那家中啾唧的孩儿哭声，又与你何干？

这首诗是杜甫客居嘉州时所作，大致为唐代宗大历元年至三年（766-768年）间。当时杜甫晚年漂泊西南，生活困顿，同族四兄专程前来探望，兄弟二人相聚嘉州，把酒言欢。诗中既回顾了早年杜甫在长安应试、求官时，奔波于公卿之门的汲汲营营，对比四兄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又描写了当下二人闲适随性的相处日常，以戏谑的笔触抒发了对人生际遇的感慨，尽显兄弟间的真挚情谊。

1. 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全诗以两处核心反差铺展内容：一是早年人生追求的对比，杜甫“切功名好权势”与四兄“将富贵等浮云”形成鲜明对照，暗含对当年热衷仕途的自嘲；二是当下相处的礼仪差异，杜甫家“四时八节还拘礼”与四兄“不袜不巾”“头脂足垢”的随性形成对比，凸显兄长的率真自适。
2. 语言风格狂放自然：作为“狂歌行”，全诗不受格律束缚，多采用口语化表达，如“莫我知”“何曾洗”，不加刻意修饰，充满生活化的诙谐意趣，契合“狂歌”的即兴感与真率特质。
3. 典故与细节相得益彰：化用《论语》典故点明四兄的人生态度，以“巢许伦”赞美其隐士风骨；同时通过“公卿朱门未开锁，我曹已到肩相齐”“不袜不巾蹋晓日”等细节，生动还原了早年长安求仕的急切与当下相聚的闲适场景，画面感十足。
4. 歌行体的自由张力：作为七言歌行，全诗句式长短错落，韵脚灵活多变，既符合“狂歌”的抒情特质，也让情感表达更具张力，尽显杜甫晚年诗歌随性自然的一面。
5. 情感真挚内敛：全诗以戏谑的笔触写兄弟间的相处，既有自嘲与调侃，更有对兄长的真诚赞赏与深厚情谊，没有刻意的抒情，却在生活化的描写中尽显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