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潭

这首诗是杜甫游历秦州万丈潭时所作，细致铺陈了潭水幽深奇险、山水相映的绝世胜景，既赞叹自然伟力，又借神龙蛰伏、被巨石阻挡的意象，寄寓了自身怀才不遇、仕途受阻的身世之悲，同时暗含对乱世中际遇风云的渴望。

1. 青溪合冥莫，神物有显晦：青溪指万丈潭的源头溪流；合冥莫：溪水汇合于幽昧昏暗之处，“冥莫”同“冥漠”，指幽暗深远。神物：指潭中潜龙一类灵异之物；显晦：显露与隐没，指神物或隐或现。
2. 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依：依托；蟠：盘曲蛰伏。窟：龙的巢穴；万丈内：即万丈潭的深处。
3. 跼步凌垠堮，侧身下烟霭：跼步：脚步局促小心，形容行路谨慎；凌：登临；垠堮：指潭边的高崖边缘。侧身：身体斜侧，形容在险峻处不敢大意；下烟霭：穿行于烟霭缭绕的半空。
4. 前临洪涛宽，却立苍石大：前临：面对；洪涛：潭中汹涌的波涛。却立：后退站立；苍石：青黑色的巨石。
5. 山色一径尽，崖绝两壁对：一径尽：一条山路到此尽头；崖绝：山崖断绝，指悬崖峭壁。两壁对：两岸崖壁相对而立。
6. 削成根虚无，倒影垂澹瀩：削成：形容崖壁如刀削般陡峭平整；根虚无：崖根仿佛悬空，无依托。倒影：崖壁、山色倒映潭中；澹瀩：水波荡漾澄澈的样子，也作“淡沲”。
7. 黑如湾澴底，清见光炯碎：湾澴：水流回旋的深潭；黑如湾澴底：潭水深处黝黑，如同回旋深潭的底部。清见光炯碎：潭水浅处清透，可见细碎光影闪烁。
8. 孤云倒来深，飞鸟不在外：孤云倒来深：孤云的影子仿佛倒坠入潭的深处；飞鸟不在外：飞鸟不敢近潭，只停留在潭外高空，烘托潭境幽僻险峻。
9. 高萝成帷幄，寒木累旌旆：高萝：高处攀援的女萝；帷幄：帐幕，形容萝藤缠绕如帐。寒木：秋冬时节的树木；累：堆叠排列；旌旆：旗帜，形容寒木挺拔如旌旗林立。
10. 远川曲通流，嵌窦潜泄濑：远川：远处的溪流；曲通流：蜿蜒流淌。嵌窦：凹陷的岩洞；潜泄濑：暗暗排泄出湍急的水流（濑：湍急的水流）。
11. 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造幽：来到幽深之处；无人境：无人涉足的境地。发兴：引发兴致；自我辈：我辈（指诗人及同行之人）。
12. 告归遗恨多，将老斯游最：告归：告辞归去；遗恨多：留下诸多憾恨。将老：垂老之年；斯游最：这次游历最堪铭记。
13. 闭藏修鳞蛰，出入巨石碍：闭藏：潜藏；修鳞：指神龙，长鳞的龙；蛰：蛰伏。出入巨石碍：神龙出入潭中被巨石阻挡，暗喻诗人自身仕途受阻。
14. 何事暑天过，快意风雨会：何事：为何；暑天过：度过暑天。快意风雨会：潭中忽起风雨，令人畅快，暗喻诗人渴望风云际会、施展抱负。

青苍的溪流汇入幽昧昏暗的深谷，
灵异之物总在显隐之间藏伏。
神龙依托积水盘曲蛰伏，
巢穴深压在这万丈潭底。
我脚步局促地登临崖边，
侧身穿行在烟霭缭绕的半空。
前方洪涛浩荡宽旷，
退身而立背靠硕大的苍石。
山色顺着一条山路到尽头，
悬崖断绝两岸崖壁相对。
崖壁如刀削般陡直，根脚仿佛悬空，
倒影垂在澄澈动荡的潭水中。
潭深如回旋的湾底般黝黑，
浅处清透可见细碎的光影闪烁。
孤云的影子倒坠入潭的深处，
飞鸟都不敢近前，只在潭外高空。
高处的女萝缠成帐幕，
寒木挺拔如林立的旌旗。
远处的溪流蜿蜒通流，
凹陷的岩洞暗暗泄出急湍。
来到这无人涉足的幽境，
唯有我辈能引发这般兴致。
告辞归去仍留诸多憾恨，
垂老之年唯有这次游历最堪铭记。
神龙潜藏蛰伏，出入都被巨石阻挡，
为何暑天过此，竟逢风雨骤至令人快意？

这首诗写于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携家流亡至秦州（今甘肃天水），寄居于西枝村等地，生活困顿窘迫。万丈潭是秦州近郊一处幽僻的深潭，杜甫游历此地时，以山水抒怀，既赞叹自然奇景，又借潭中神龙的处境，暗喻自己空有抱负却逢乱世、仕途受阻的失意心境。

1. 移步换景的叙事结构：全诗以游历路径为线索，从初见青溪神物，到登临崖边俯瞰潭水，再到环视周遭山木、远眺远川，层次清晰地展现了万丈潭从幽到险、从深到清的全貌，笔法舒展自然。
2. 比兴寄托的意象运用：以“龙依积水蟠”“闭藏修鳞蛰”暗喻自身怀才不遇的蛰伏处境，以“出入巨石碍”直指仕途受阻的困顿，最后以“快意风雨会”收束，暗含对风云际遇的渴望，将山水之景与身世之悲融为一体。
3. 凝练精准的语言风格：用词古朴厚重，贴合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如“跼步”“侧身”等细节，既写出诗人在险峻地形中的谨慎，也烘托出潭境的幽僻危险；“削成”“澹瀩”等词精准刻画了崖壁与潭水的形态，极具画面感。
4. 古体诗的自由灵动：全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笔法舒展自由，与山水游历的随性契合，既保留了古体诗的灵动，又兼具杜甫诗作一贯的深沉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