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秦州（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

这首诗是杜甫乾元二年从秦州前往同谷县途中的纪行之作，先自叙衰病懒拙、生计无着的困顿处境，继而描摹秦州及沿途的山水风物，抒发旅途中的失意、羁旅之愁，最后以苍茫阔大的景象收束，暗含前路渺茫、壮志难伸的深沉感慨，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

1. 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衰指衰老多病；懒拙指疏懒笨拙，此处指不愿趋炎附势营求生计；生事即生计、生活事务；不自谋意为无法自行谋划安排。此句自叙衰老无能，连生计都无力打理。
2. 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乐土指安乐富足的安身之所；南州指同谷县所在的陇右南部地区，因地处秦州之南得名。二句写因缺衣少食，决意前往南州谋求生路。
3. 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汉源此处指秦州一带；十月交即农历秋冬之交时节。
4. 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黄落指枯黄凋落；况闻意为听闻此地山水清幽的传闻。
5. 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栗亭为赴同谷必经之地，在今甘肃徽县西北；良田畴指平整肥沃的田地，畴指已耕作的田亩。
6. 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充肠即填饱肚子；薯蓣即山药，为当地常见充饥食物；崖蜜指野蜂在山崖筑巢所产的蜂蜜，味美易得。
7. 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密竹指茂密竹林；冬笋为冬季生长的竹笋；方舟原指两船相并，此处代指乘小船游赏。
8. 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旅寓指旅居他乡；庶意为但愿、希望；平生游指平生向往的山水遨游之趣。二句写虽感伤旅途遥远，但仍希望能实现畅游山水的心愿。
9. 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此邦指秦州；俯要冲指秦州地处交通要道，地势居高临下；人事稠指应酬事务繁杂繁多。
10. 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应接指应酬接待；本性指本心天性；登临指登山临水游赏；销忧即消解忧愁。二句写自己本性不喜应酬，即便游赏山水也无法排遣忧闷。
11. 谿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谿谷指山间溪谷；塞田指秦州边塞一带的山田；始微收意为仅能有少许收成，极言当地物产匮乏。
12. 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岂复意为哪里还能；慰老夫指慰藉老朽的自己；惘然指失意怅惘的样子。二句写秦州无可慰藉之处，诗人满心怅惘，难以久留。
13. 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日色即日光；孤戍指孤立的边防营垒；城指秦州城。此句以黄昏孤戍、城头乌啼烘托凄清暮色。
14. 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中宵即半夜；驱车指驾车出发；饮马指给马饮水；寒塘指寒冷的池塘。此句写诗人夜半启程离开秦州。
15. 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磊落形容星辰错落明亮的样子；苍茫指辽阔迷茫的样子。此句描摹夜空星月高悬、云雾浮动的夜景。
16. 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大哉为感叹天地广阔；乾坤指天地；道此处指人生之路与志向抱负；悠悠指漫长遥远。末句抒发前路漫漫、壮志难伸的深沉感慨。

我已衰老，更兼疏懒笨拙，
连生计都无力自行谋划。
缺衣少食之际，便想去寻安乐的乐土；
衣衫单薄之时，便念想秦州以南的南州。
时值农历十月的秦州，天气寒凉好似深秋。
草木尚且未曾枯黄凋落，更何况听闻此地山水清幽。
栗亭这个地名听来愈发美好，山下便有平整肥沃的良田。
填饱肚子多有山药，崖间野蜜也容易求取。
茂密竹林间还有冬笋可采，清澈的池塘里正可泛舟游赏。
虽感伤旅居他乡路途遥远，但愿能遂我平生畅游山水的心愿。
可秦州地处交通要道，实在担心应酬事务繁杂。
应酬往来本非我本性所愿，即便登山临水也无法消解心中忧闷。
山间溪谷不过寻常山石，边塞的山田也仅能有少许收成。
这哪里还能慰藉我这老朽之人？满心怅惘，实在难以久留此地。
日光隐没在孤立的边防营垒之后，乌鸦的啼鸣响彻秦州城头。
夜半时分便驾车离去，在寒塘边给马儿饮上清水。
错落的星辰高悬夜空，苍茫天地间云雾悠悠浮动。
多么广阔的天地之间啊，我的人生之路却依旧漫长遥远。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杜甫此前因疏救宰相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乾元元年冬弃官携家眷辗转流亡，于乾元二年七月抵达秦州（今甘肃天水）。初到秦州时，杜甫本欲依托当地亲友谋求生计，但秦州地处边塞，民生凋敝，亲友自顾不暇，杜甫一家很快陷入缺衣少食的困顿境地。此时他听闻同谷县（今甘肃成县）一带物产丰饶、山水清幽，便计划前往投靠，本诗便是诗人从秦州出发前往同谷前夕所作，真实记录了他当时的窘迫处境与复杂心境。

1. 结构严谨，情感递进：全诗以“发秦州”为线索，先自叙困顿处境，再写秦州风物与留居的顾虑，继而点明决意离去的缘由，最后以夜半启程的景象收束，情感从自伤失意到怅惘难留，再到苍茫辽阔的感慨，层层递进，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叙事抒情特点。
2. 情景交融，意象烘托：诗中多处以景物烘托心境，如“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以黄昏孤戍、城头乌啼的凄清之景，烘托诗人羁旅失意的落寞；结尾“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以阔大苍茫的夜景，反衬出诗人前路渺茫的孤独感，将个人愁绪融入天地苍茫的意境之中，拓展了诗歌的情感张力。
3. 语言质朴写实，兼具纪实性：全诗语言平易浅近，多以白描手法摹写实景，如“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塞田始微收”等句，如实记录了秦州一带的物产与民生，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体现了杜甫“即事名篇”的写实诗风。
4. 结尾收束有力，意蕴深远：末两句“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以阔大的宇宙景象收束全诗，将个人的失意困顿置于天地乾坤之中，既抒发了前路漫漫、壮志难伸的深沉感慨，又暗含了诗人虽身处逆境仍不改初心的执着，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