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的忆旧抒怀之作，追忆早年与同道友人访道寻仙的游历经历，追念逝去的道友与往昔交游之乐，同时抒发了自己漂泊关塞、求道未遂、壮志消磨的怅惘与落寞，兼具怀旧与自伤的情感基调。

1. 昔谒华盖君，深求洞宫脚。
   华盖君：唐代道教隐者，一说为华盖山道士；洞宫：道家所称神仙洞府，此处指华盖君修道之所。句意：昔日曾拜谒华盖君，深入他修道的洞府脚下探求仙道。

2. 玉棺已上天，白日亦寂寞。
   玉棺：传说中仙人下葬所用的玉制棺椁，此处代指华盖君已仙逝升天。句意：华盖君早已乘玉棺飞升天界，连白日都染上了空寂的愁绪。

3. 暮升艮岑顶，巾几犹未却。
   艮岑：指东北方向的山峰；巾几：道士坐卧所用的巾帕与几案；却：收起、撤除。句意：傍晚登上东北山峰，只见道友的巾几还未收起。

4. 弟子四五人，入来泪俱落。
   句意：四五位道友的弟子前来寻迹，见此旧物纷纷落泪。

5. 余时游名山，发轫在远壑。
   发轫：本指驾车启动车轮，此处指游历行程的开端。句意：当年我遍游名山，行程从幽深的谷壑间开启。

6. 良觌违夙愿，含凄向寥廓。
   良觌：美好的相见，此处指未能如愿见到华盖君；夙愿：平素的心愿。句意：终究没能如愿再见仙翁，心怀凄怆独对寥廓长天。

7. 林昏罢幽磬，竟夜伏石阁。
   幽磬：道观或寺院中清幽的磬声；石阁：山间石砌的楼阁。句意：黄昏林间的清磬声停歇，我整夜蜷卧在石阁之间。

8. 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
   王乔：即仙人王子乔，传说周灵王太子成仙后乘鹤飞升；天坛：道家祭天的高坛，此处指华盖君修道的坛场。此句为诗人回忆或想象中的仙道景象。句意：恍惚见王子乔自天坛降下，微月的清辉映着白鹤翩跹。

9. 晨溪向虚駃，归径行已昨。
   虚駃：指水流轻快澄澈的样子。句意：清晨的溪流轻快澄澈，当时的归途仿佛还在昨天。

10. 岂辞青鞋胝，怅望金匕药。
    青鞋胝：穿草鞋磨出的脚底厚茧，代指寻仙的艰辛；金匕药：道家以金匕盛载的仙药，指长生不死之药。句意：我何曾畏惧寻仙的辛苦，却终究怅然错过仙药的机缘。

11. 东蒙赴旧隐，尚忆同志乐。
    东蒙：即蒙山，今山东蒙阴一带，杜甫早年曾与李白、高适在此隐居访道；同志：志同道合的道友，指李白、高适等人。句意：曾与好友同赴东蒙隐居，至今难忘同道相携的欢颜。

12. 休事董先生，于今独萧索。
    董先生：一说为唐代道士董奉，或指杜甫早年追随的隐者，学界尚无定论；萧索：落寞孤寂。句意：早已不再追随董先生修道，如今只剩我孑然一身萧索孤单。

13. 胡为客关塞，道意久衰薄。
    关塞：此处指杜甫晚年漂泊的西南边塞之地；衰薄：衰减淡薄。句意：为何我漂泊在关塞之间，求道的心意早已消磨衰减？

14. 妻子亦何人，丹砂负前诺。
    丹砂：道家炼制仙药的主要原料，代指求道成仙的愿望；前诺：早年许下的寻仙之愿。句意：妻儿于我不过浮尘，当年寻仙的诺言早已辜负尽散。

15. 虽悲鬒发变，未忧筋力弱。
    鬒发：乌黑的头发，此处代指年华老去。句意：虽悲叹青丝已成华发，却不担忧筋骨日渐衰残。

16. 扶藜望清秋，有兴入庐霍。
    藜：藜杖，古代老者常用的手杖；庐霍：庐山与霍山，均为道家名山。句意：拄着藜杖望向清秋长天，仍有兴致前往庐霍二山游赏流连。

昔日曾登门拜谒华盖仙翁，
深入洞府探寻仙道的踪迹。
如今他已乘玉棺飞升天界，
连白日都染上了空寂的愁绪。
傍晚我登上东北的峰巅，
道友的巾几还静静摆在眼前。
四五位弟子寻来此处，
望着旧物不约而同泪落满衫。

当年我遍游名山，
行程从幽深的谷壑间启帆。
终究没能如愿再见仙翁，
心怀凄怆独对寥廓长天。
黄昏林间的清磬声歇，
我整夜蜷卧在石阁之间。
恍惚见王子乔自天坛降下，
微月的清辉映着白鹤翩跹。

清晨的溪流轻快澄澈，
当时的归途仿佛还在昨天。
我何曾畏惧寻仙的辛苦，
却终究怅然错过仙药的机缘。

曾与好友同赴东蒙隐居，
至今难忘同道相携的欢颜。
早已不再追随董先生修道，
如今只剩我孑然一身萧索孤单。

为何我漂泊在关塞之间，
求道的心意早已消磨衰减？
妻儿于我不过浮尘，
当年寻仙的诺言早已辜负尽散。

虽悲叹青丝已成华发，
却不担忧筋骨日渐衰残。
拄着藜杖望向清秋的长天，
仍有兴致往庐霍二山游赏流连。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当时杜甫漂泊至夔州（今重庆奉节），已是晚年困顿之境。杜甫早年曾与李白、高适等人漫游梁宋，后又一同赴山东东蒙隐居访道，追随道教隐者华盖君学习仙道。晚年的他历经安史之乱，漂泊西南，生活窘迫，壮志难酬，回首早年访道寻仙的经历，道友已逝，同道离散，自己漂泊关塞，求道之愿早已落空，遂写下此诗抒发怀旧与自伤之情。

1. 层次清晰的结构：全诗以“昔游”为核心线索，先追忆早年访道的场景与心境，再转入对当下漂泊处境的感伤，最后以迟暮仍有游兴收束，情感从怀旧到自伤再到略带旷达，起伏自然，层层递进。
2. 意象与用典的融合：全诗多处运用道家意象与典故，如玉棺、金匕药、王乔、庐霍等，既贴合早年访道的主题，又烘托出仙道缥缈、往事如烟的氛围；以“青鞋胝”代指寻仙的艰辛，以“巾几犹未却”的细节刻画物是人非的怅惘，细节真实动人，情感真挚。
3. 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全诗语言质朴沉郁，无刻意雕琢之语，却饱含真情。如“微月映皓鹤”一句以极简的笔墨营造出清冷孤寂的仙道意境，“含凄向寥廓”则将内心的凄怆融入空旷的天地之间，情景交融，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典型特色。
4. 复杂矛盾的抒情：诗中既有对往昔交游的怀念，又有对求道未遂的自责（“丹砂负前诺”），还有晚年漂泊的落寞，同时又以“扶藜望清秋”的旷达收尾，展现出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让诗歌的情感更具深度与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