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文公上方

这首五言古诗是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谒见梓州高僧文禅师的作品。诗人以登临山寺的所见所感，先绘出清幽高旷的山寺景致，赞叹文禅师的清净修行，随后自叙身世漂泊、仕途失意的苦闷，最终直抒胸臆，渴求以禅理超脱世俗烦恼，回归本初清净的本心。全诗融山水意境、禅理思辨与身世之叹于一体，抒发了诗人晚年的精神困境与超脱之愿。

野寺隐乔木，山僧高下居。
1. 野寺：隐于山野的古寺；乔木：高大的古树；山僧：山寺僧人；高下居：僧人居所错落分布于山间。句意：山野古寺隐没在高大的林木之间，山寺的僧人错落居住在山腰各处。

石门日色异，绛气横扶疏。
2. 石门：寺旁的石径或山门；日色异：山间日光与山下迥异；绛气：被落日或山间雾气染成的赤色云气；扶疏：形容山寺周围的枝叶繁茂。句意：寺前的石门旁，日光与山下全然不同，赤色云气横亘在繁茂的枝叶间。

窈窕入风磴，长芦纷卷舒。
3. 窈窕：山路幽深曲折；风磴：山风吹拂的登山石阶；长芦：丛生的芦苇；卷舒：随风舒展摇曳。句意：沿着幽深曲折的石阶登山，山风拂过，丛生的芦苇纷纷舒展卷动。

庭前猛虎卧，遂得文公庐。
4. 猛虎卧：或指寺前岩石形似猛虎静卧，以烘托山寺的静谧清幽；文公庐：文禅师的僧房。句意：来到寺前，只见庭前仿佛有猛虎静卧，终于得见文禅师的居所。

俯视万家邑，烟尘对阶除。
5. 万家邑：山下的城镇村落；烟尘：人间的烟火与尘世喧嚣；阶除：寺前的台阶。句意：俯身俯瞰山下，万家城邑尽收眼底，尘世的烟尘与寺前的台阶相对相望。

吾师雨花外，不下十年馀。
6. 吾师：对文禅师的尊称；雨花：相传佛祖说法时天降雨花，代指禅师讲法；不下十年馀：指禅师隐居此地已逾十年。句意：禅师您讲法如佛祖降雨花，隐居此处已超过十年。

长者自布金，禅龛只晏如。
7. 长者：此处化用给孤独长者布金买地请佛陀说法的典故，指信众布施；禅龛：僧人的坐禅之处；晏如：安然闲适的样子。句意：虽有信众布施如给孤独长者布金，禅房之内依旧安然自得。

大珠脱玷翳，白月当空虚。
8. 大珠：比喻清净无染的佛性本心；玷翳：玷污遮蔽；白月：皎洁的明月，喻本心清净；当空虚：高悬于空旷天际。句意：本性如大珠脱去尘垢，皎洁明月高悬于空旷夜空。

甫也南北人，芜蔓少耘锄。
9. 甫：杜甫自称；南北人：指自己漂泊南北，居无定所；芜蔓：喻心灵荒芜杂乱如野草；少耘锄：很少得到修养梳理。句意：我杜甫漂泊南北，心灵荒芜如野草，极少有人耕耘修整。

久遭诗酒污，何事忝簪裾。
10. 诗酒污：沉溺诗酒，心灵被世俗尘俗沾染；忝：愧、有辱；簪裾：古代官员的服饰，代指官宦身份。句意：久被诗酒沾染俗尘，又何颜忝居官宦之列。

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
11. 王侯：指权贵阶层；蝼蚁：指卑微小民；同尽：一同消亡；丘墟：坟墓，代指化为尘土。句意：王侯权贵与蝼蚁小民，最终都一同归于丘墟坟墓。

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
12. 第一义：佛教指最高的真理、最根本的教义；回向：此处指回转本心；心地初：本初清净的本心。句意：愿聆听佛法第一义谛，回转本心归于本初清净。

金篦刮眼膜，价重百车渠。
13. 金篦：古代治疗眼疾的工具，以金篦刮除眼膜翳障，喻以佛法破除无明；车渠：一种名贵宝石，代指贵重宝物。句意：金篦刮去眼膜翳障，此法价值胜过百车渠。

无生有汲引，兹理傥吹嘘。
14. 无生：佛教指无生灭的真谛；汲引：引导、接引；傥：倘若；吹嘘：传扬、宣讲。句意：若能以无生法理接引我，愿禅师为我传扬此道。

山野古寺隐没在高大的林木之间，山寺僧人错落居住在山腰各处。
寺前的石门旁，日光与山下全然不同，赤色云气横亘在繁茂的枝叶间。
沿着幽深曲折的石阶登山，山风拂过，丛生的芦苇纷纷舒展卷动。
来到寺前，只见庭前仿佛有猛虎静卧，终于得见文禅师的居所。
俯身俯瞰山下，万家城邑尽收眼底，尘世的烟尘与寺前的台阶相对相望。
禅师您讲法如佛祖降雨花，隐居此处已超过十年。
虽有信众布施如给孤独长者布金，禅房之内依旧安然自得。
本性如大珠脱去尘垢，皎洁明月高悬于空旷夜空。
我杜甫漂泊南北，心灵荒芜如野草，极少有人耕耘修整。
久被诗酒沾染俗尘，又何颜忝居官宦之列。
王侯权贵与蝼蚁小民，最终都一同归于丘墟坟墓。
愿聆听佛法第一义谛，回转本心归于本初清净。
金篦刮去眼膜翳障，此法价值胜过百车渠。
若能以无生法理接引我，愿禅师为我传扬此道。

这首诗创作于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学界多认为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至永泰元年（765）间，当时杜甫旅居梓州（今四川三台）。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唐廷仍陷藩镇割据的动荡之中，杜甫此前弃官入蜀，仕途失意，漂泊不定，生活困顿，饱受家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悲。诗人寄情禅林，拜访当地高僧文禅师，写下此诗以抒发内心苦闷，借禅理寻求精神解脱，渴望超脱世俗烦恼，回归本初清净的本心。

1. 结构层次分明：全诗以“谒上方”为线索，先绘山寺外景，再写登寺所见，继而赞叹禅师修行，最后自叙身世、直抒胸臆，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将山水意境、禅理思辨与身世之叹融为一体。
2. 意象营造清幽禅境：以“野寺”“乔木”“绛气”“长芦”“白月”等意象，勾勒出山寺清幽高旷的禅境，烘托出超凡脱俗的氛围，与山下“万家邑”的尘世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凸显诗人对世俗的审视与超脱的渴求。
3.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化用佛教典故，如“雨花”“布金”“金篦刮眼膜”“无生”等，既贴合谒僧谈禅的主题，又不显得生硬晦涩，将禅理与诗人的心境自然融合。
4. 抒情真挚深沉：后半部分自叙身世，“久遭诗酒污，何事忝簪裾”直抒仕途失意的苦闷，“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以旷达之语写尽生死平等的禅意，最后“愿闻第一义”直抒胸臆，表达对禅理的强烈渴求，情感真挚，兼具身世之悲与精神救赎的渴望。
5. 语言质朴自然：作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平易却意蕴深厚，既有山水诗的清丽灵动，又有禅理诗的深邃内敛，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的成熟风格。
6. 对比手法强化思辨：以山寺清净与尘世喧嚣、自身芜蔓与禅师晏如、王侯与蝼蚁同尽等多重对比，强化了诗歌的思辨性，凸显诗人对世俗的超越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