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皮岭

这首诗是杜甫入蜀途中翻越木皮岭的纪行之作，以行程为线索，先叙启程时对同谷凤凰村的怀念，再铺写翻越木皮岭的旅途艰辛与沿途雄奇又清幽的山川景致，最后落脚于自身垂老漂泊的感伤，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尽显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风。

1. 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首路，启程上路；栗亭，今甘肃徽县南，为入蜀途经地；尚想，依然思念；凤凰村，杜甫此前寄居的同谷县（今甘肃成县）村落，《同谷七歌》曾提及此地。
2. 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季冬，农历十二月，隆冬时节；童稚，指随行的家眷子女；蜀门，代指蜀地。
3. 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木皮岭，今甘肃徽县南，秦陇入蜀必经要道；不易论，难以尽数言说。
4. 汗流被我体，祁寒为之暄：被，同“披”，覆盖；祁寒，严寒；暄，温暖。极言跋涉劳苦：汗水浸透衣衫，连严寒都仿佛被焐得暖和。
5. 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远岫，远处的山峰；辅佐，形容群山拱卫簇拥的态势；崩奔，山势险峻如奔涌崩塌，极具动感。
6. 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五岳，指中国古代五大名山；尊，同“尊”，雄伟尊贵。诗人首次见识到五岳之外另有这般雄奇高山。
7. 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干，指上天；大明，指太阳；仰干塞大明，抬头望峰峦仿佛遮蔽日光；厚坤，指大地；裂厚坤，俯身见深谷仿佛撕裂大地，极言山势高峻、山谷深险。
8. 再闻虎豹斗，屡跼风水昏：跼（jú），同“局”，惊惧不安；屡跼，多次受惊吓；风水昏，山间狂风卷着昏雾，天色昏暗。
9. 高有废阁道，摧折如短辕：阁道，即峭壁上的栈道；短辕，残破的车辕，形容折断的栈道破败不堪。
10. 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长根：冬青，常绿乔木；走长根，形容冬青树根在石缝间蜿蜒蔓延。
11. 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秀发，秀丽挺拔；焕若，光彩焕发的样子；以灵芝繁茂比喻西崖的秀美光彩。
12. 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润聚，山气湿润凝聚；金碧气，形容山光如金璧般熠熠生辉；清无沙土痕，凸显山间洁净清幽。
13. 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昆仑图，描绘昆仑山的图画；悬圃，神话中昆仑山上的仙境，此处借指木皮岭的秀美山川如仙境。
14. 对此欲何适，默伤垂老魂：何适，去往何处；垂老，诗人时年57岁，已届晚年；默伤，暗自感伤。诗人面对奇景却不知前路，只能伤怀漂泊无依的孤寂。

从栗亭西边踏上旅途，
还深深怀念着同谷的凤凰村。
隆冬时节携家带口同行，
历尽艰辛奔赴遥远的蜀地。
向南翻越木皮岭，
路途的艰险实在难以尽数言说。
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
严寒都被这劳碌焐得暖意融融。
远处的群山争相拱卫簇拥，
千峰万岩仿佛奔涌崩塌。
这才知晓五岳之外，
另有这般雄伟尊贵的高山。
抬头望去，峰峦高耸仿佛遮蔽了日光，
俯身而下，深谷开裂仿佛撕裂了大地。
数次听到虎豹相斗的嘶吼，
屡屡在狂风昏雾中惊惧不安。
高处有废弃的栈道，
折断的木板如同残破的车辕。
山下是一片冬青林，
长长的树根在石上蜿蜒蔓延。
西边的山崖格外秀丽挺拔，
光彩焕发如同繁茂的灵芝。
山气湿润凝聚着金碧般的光泽，
山间清净得不见一丝沙土痕迹。
往日只在昆仑图中见过的景致，
如今亲眼得见这如同悬圃的仙境。
面对这般山水却又能去往何处？
只能暗自伤怀，垂老的魂魄无处安放。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关中大旱，民不聊生，杜甫因疏救房琯遭肃宗疏远，加之仕途失意、生活困顿，遂弃官携家流亡，先后经秦州、同谷（今甘肃成县），计划前往成都投靠亲友。同年十二月，诗人从同谷出发，途经栗亭、翻越木皮岭入蜀，此诗正是记录此次翻越秦岭的旅途经历与心境。此时杜甫已五十七岁，晚年漂泊，家境窘迫，全诗融入了他对自身身世的深切感伤。

1.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以行程为线索，从启程怀乡起笔，继写旅途艰辛，再铺绘沿途山川风貌，最后落脚于垂老漂泊的感伤，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及情自然交融。
2. 对比手法突出：以浓墨铺写蜀道艰险（汗流、祁寒、虎豹相斗、废阁道），又以清丽笔墨描摹山川秀美（西崖秀发、金碧润气、悬圃仙境），险峻与秀美形成鲜明对比，既赞叹自然伟力，又反衬出自身漂泊无依的悲怆。
3. 用典与意象结合：借“昆仑”“悬圃”的神话仙境典故，将木皮岭的山川比作人间仙境，既凸显景色奇绝，又暗含诗人身处异乡、如入幻境却无归宿的飘零之感。
4. 夸张与白描并用：“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以夸张手法极写山势高峻、山谷深险，极具视觉冲击力；“汗流被我体”“石上走长根”等句则以白描手法，质朴真实地记录旅途细节与景物状态，语言沉郁质朴，契合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诗风。
5. 情感收束自然：末句“默伤垂老魂”将前文的纪行见闻收拢为对自身身世的感伤，由写实转向抒情，使全诗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