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愁十二首

此为杜甫晚年组诗《复愁十二首》的现存残篇，共含十八联诗句，未完成最后一句。组诗以安史之乱后动荡的时局、残破的民生、诗人漂泊忧国的心境为核心，既有对故园的思念、对自身潦倒的感慨，也有对朝廷武备废弛、藩镇跋扈的深切忧虑，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尽显杜甫晚年忧国忧民的情怀。

1. 人烟生处僻，虎迹过新蹄：人烟稀少的地方愈发荒僻，虎豹的足迹盖过了新踩的蹄印。僻：荒僻；新蹄：指野兽新留下的蹄印，一说指行人马蹄。
2. 野鹘翻窥草，村船逆上溪：野外的鹘鸟俯身窥探草丛，乡村的小船逆流而上驶入溪中。鹘：一种猛禽，俗称隼；逆上：逆流而上。
3. 钓艇收缗尽，昏鸦接翅归：垂钓的小船已收起全部钓绳，黄昏的乌鸦成群结队地振翅飞回。缗：钓绳；接翅：翅膀相接，形容数量众多。
4. 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初生的月亮像刚展开的团扇，细碎的云朵轻薄得织不成衣衫。初学扇：形容月初的月牙如团扇初展；云细不成衣：形容云朵轻薄零散，无法制成衣衫。
5. 万国尚防寇，故园今若何：天下各地仍在防备敌寇侵扰，故乡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万国：指全国各地；寇：此处指吐蕃、藩镇叛军等外患内忧。
6. 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从前返乡时认识的人已经很少，如今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早已数不胜数。相识少：指亲友凋零，所见者少；战场多：指战乱频繁，死者众多。
7. 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自觉仍身为省郎（官职），但家中农事荒废，应当回乡打理。省郎：指尚书省所属各郎官，杜甫曾官左拾遗，属省郎之列；农事归：回乡从事农事。
8. 年深荒草径，老恐失柴扉：年岁久了，门前的小路已长满荒草，年老时恐怕连自家的柴门都认不得了。柴扉：指自家的院门，代指故居。
9. 金丝镂箭镞，皂尾制旗竿：用金丝镂刻箭镞，以黑色的尾羽装饰旗竿。镂：雕刻；箭镞：箭头；皂尾：黑色的禽鸟尾羽。
10. 一自风尘起，犹嗟行路难：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至今仍在感叹路途艰险难行。风尘起：指安史之乱等战乱；行路难：化用乐府《行路难》，喻指世道艰难、漂泊困苦。
11. 胡虏何曾盛，干戈不肯休：胡虏（此处指吐蕃、藩镇叛军）何曾真正强盛过，但战乱却始终不肯停息。胡虏：古代对异族入侵者的泛称；干戈：代指战争。
12. 闾阎听小子，谈话觅封侯：街巷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的都是如何求取封侯的功名。闾阎：指平民百姓的居所，代指民间；小子：指年轻人；觅封侯：追求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13. 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贞观年间的铜牙强弩依旧锋利，开元年间的锦兽旌旗仍在（盛世时的武备）。铜牙弩：贞观年间制作的一种强弩，以铜制牙机为机关；锦兽张：指绘有瑞兽的锦绣军旗张设，代指盛世的武备威严。
14. 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沙场：花门（回纥部落）的小箭精良好用，但这类精良兵器却被弃置在沙场（未被有效利用）。花门：唐代对回纥部落的称呼；弃沙场：指武备废弛，良器被闲置。
15. 今日翔麟马，先宜驾鼓车：如今的良马（翔麟马），应当先用来驾载鼓车（用于军礼或征战）。翔麟马：指良马；驾鼓车：语出《后汉书·光武帝纪》，指将战马用于军役，此处指朝廷应重视武备，让良马发挥军用作用。
16. 无劳问河北，诸将觉荣华：不必再过问河北的藩镇割据了，诸位将领都只顾着贪图荣华富贵。河北：唐代指黄河以北的藩镇割据地区；觉荣华：沉溺于荣华富贵，不思平叛。
17. 任转江淮粟，休添苑囿兵：任凭江淮地区的粮食转运（供给朝廷），不要再增添宫廷苑囿的禁军了。苑囿兵：指宫廷禁卫军，此处讽刺朝廷只顾宫廷安全，忽视边防。
18. 由来貔虎士，不满凤凰城：自古以来，勇猛的将士，从未填满过京城的城郭（指朝廷禁军不足，缺乏精锐）。貔虎士：指勇猛的将士；凤凰城：指京城长安。
19. 江上亦：诗句未完成，疑为续写漂泊江上的所见所感。

荒僻的村落人烟稀少，虎迹盖过了新踩的蹄印。
野鹘俯身窥探草丛，乡船逆流驶入溪津。
钓船收起了全部钓绳，黄昏的乌鸦接翅归林。
新月初升如团扇初展，细云轻薄难织成衣衫。
天下仍在防备敌寇入侵，故乡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从前返乡所见亲友寥寥，如今战场早已尸横遍野。
自觉仍身为省郎之职，却该回乡打理荒废的农事。
岁月久了门前长满荒草，年老时恐认不得自家柴扉。
箭头以金丝镂刻，旗竿饰以黑羽精工。
自从战乱兴起，至今仍感叹行路之难。
胡虏何曾真正强盛？战乱却始终不肯停息。
市井间的少年郎，聚谈的全是封侯捷径。
贞观时的铜牙强弩依旧锋利，开元时的锦兽旌旗仍存。
花门的良箭精良好用，却被弃置在沙场尘封。
如今的良马翔麟，当先用来驾起鼓车从军。
不必再过问河北藩镇，诸将只顾贪图荣华富贵。
任凭江淮的粮食转运京师，不要再增编宫廷的禁兵。
自古勇猛的将士，从未填满过京城的城郭。
江上亦……

《复愁十二首》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之后，此时杜甫漂泊于夔州、江陵一带，已是晚年潦倒之际。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吐蕃侵扰等外患内忧并未平息，朝廷依旧动荡不安。杜甫心系国事民生，目睹战乱后民生凋敝、武备废弛、将帅贪腐的现状，遂作此组诗抒发忧国忧民的沉郁情怀，组诗原题共十二首，今存残篇至此未竟。

1. 沉郁顿挫的风格：全诗继承了杜甫晚年一贯的沉郁顿挫风格，以质朴的语言抒发深沉的忧思，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都暗含家国之痛，情感厚重内敛。
2. 以小见大的意象：如“虎迹过新蹄”“荒草径”“失柴扉”等细节，以战乱后村落的荒僻破败，反衬出战乱对民生的摧残；“昏鸦接翅归”以归鸦反衬诗人漂泊无依的愁绪，意象鲜明。
3. 对比手法的运用：多处运用古今对比，如“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与“此物弃沙场”，追忆盛世武备的强盛，对比当下武备的废弛，暗含对朝廷的批评；“昔归相识少”与“早已战场多”，以亲友凋零、战乱频繁的对比，抒发时代的沧桑之痛。
4. 直抒胸臆与含蓄抒情结合：既有“万国尚防寇，故园今若何”的直接诘问，也有“老恐失柴扉”的含蓄感慨，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
5. 组诗结构严谨：现存残篇从写景、怀乡、忧国、讽政等多个角度展开，层层递进，完整展现了诗人晚年的心境与时代的动荡，虽为残篇仍具完整的情感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