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五言古诗，为杜甫重返成都草堂时所作。全诗以亲历者视角记述成都曾遭遇的兵乱惨状，痛斥叛臣祸乱、滥杀无辜的暴行，抒发了对时局动荡的悲愤与对国家法度失序的慨叹，流露出忧国伤时的深沉情怀。

1. 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昔，从前；去，离开。蛮夷此处指作乱的藩镇武装或西南少数民族侵扰势力；塞，充塞、占据。句意：从前我离开草堂的时候，作乱的势力已经占据了成都城。
2. 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今，如今；适，恰好、刚好；无虞，没有忧患，指局势安定。句意：如今我重返草堂，成都恰好已经恢复了安宁。
3. 请陈初乱时，反复乃须臾：陈，陈述；初乱时，战乱刚发生的时候；反复，指局势动荡反复；须臾，片刻，形容叛乱发生之快。句意：请让我说说战乱初起时的情形，局势动荡反复不过是转瞬之间。
4. 大将赴朝廷，群小起异图：大将指此前的剑南节度使严武，他曾赴朝廷奏事；群小，指地方叛乱的野心家；异图，叛乱的图谋。句意：当大将前往朝廷之后，那些野心家便萌生了叛乱的阴谋。
5. 中宵斩白马，盟歃气已粗：中宵，半夜；斩白马，古代盟誓时杀白马取血以饮的仪式；盟歃，歃血为盟；气已粗，形容盟誓者气势嚣张、粗野狂暴。句意：半夜里斩杀白马举行盟誓，歃血时的气势已经嚣张粗野。
6. 西取邛南兵，北断剑阁隅：邛南，今四川西昌一带，当时为唐军防地；剑阁，四川北部的险要关隘；隅，边角，此处指关隘要道。句意：叛军向西夺取邛南的军队，向北切断剑阁的要道。
7. 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布衣，指平民出身的叛乱者；拥，占据；专城，指一城之主的官职，此处指占据城池称霸。句意：数十名平民出身的叛乱者，也占据城池做起了一方霸主。
8. 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不两大，指双方势力不能并存；蕃汉，指吐蕃势力与汉族官军/百姓；殊，对立、分裂。句意：双方势力本不能并存，这时才听说吐蕃与汉人军队开始对立分裂。
9. 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西卒，指西边调来的军队；却倒戈，调转矛头攻击己方；贼臣，指叛乱的臣子；互相诛，自相残杀。句意：西边调来的军队却调转矛头，叛乱的臣子们也开始自相残杀。
10. 焉知肘腋祸，自及枭獍徒：焉知，哪里想到；肘腋祸，比喻身边的祸患；枭獍，传说中食母的恶鸟恶兽，此处比喻叛臣。句意：哪里想到身边的祸患，最终降临到了这些像枭獍一样的叛臣自己身上。
11. 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义士，指忠于朝廷的将士百姓；痛愤，痛心愤慨；纪纲，国家的法度纲常；乱相逾，纲常秩序被打乱逾越。句意：忠义之士都痛心愤慨，国家的法度纲常已经被彻底打乱。
12. 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一国实三公，指叛乱者割据一方，各自称王，如同一国之中有三个三公级别的割据势力；欲为鱼，指百姓如同待宰的鱼，任人屠戮。句意：一个地方竟出现了多个割据势力，万千百姓都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13.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唱和，指叛乱者之间互相呼应；作威福，作威作福；孰肯，谁肯；辨无辜，辨别无辜的百姓。句意：叛乱者们互相呼应作威作福，哪里肯分辨谁是无辜的百姓。
14. 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列，陈列；杻械，指刑具枷锁；吹笙竽，指叛乱者们寻欢作乐。句意：眼前陈列着刑具枷锁，背后却还在吹笙奏乐寻欢作乐。
15. 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长衢，指城中的大街。句意：他们谈笑之间就施行杀戮，流淌的鲜血洒满了城中的大街。
16. 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用钺地，指当年交战杀戮的地方；钺，古代兵器，此处指战争刑杀。句意：直到如今，在当年交战杀戮的地方，风雨之中还能听到百姓的号哭之声。
17. 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鬼妾鬼马，指战乱中死去的人的妻妾马匹；色悲，神色悲戚；充尔娱，用来供你们取乐。句意：连死去之人的妻妾马匹，都带着悲戚之色被你们用来取乐。
18. 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惊吁，令人震惊叹息。句意：国家的法令尚且存在，这样的暴行实在令人震惊叹息。
19. 贱子且：贱子，杜甫自称，谦辞；此句未完，为残篇结尾。

从前我离开草堂的时候，
作乱的兵锋已经充塞了成都城。
如今我重返草堂旧居，
成都恰好已经恢复了安宁。
请让我说说那战乱初起的情形，
局势动荡反复不过是转瞬之间。
当朝廷的大将远赴京师之后，
宵小之徒便纷纷萌生了叛乱的阴谋。
半夜里斩杀白马歃血为盟，
盟誓者的气势已然嚣张粗野。
叛军向西夺取邛南的戍兵，
向北切断剑阁的险要关隘。
数十名平民出身的乱党，
也占据城池做起了一方霸主。
双方势力本不能并存，
这时才听说蕃汉军队开始对立分裂。
西边调来的士卒却调转矛头，
叛臣们也开始自相残杀。
谁能想到身边的肘腋之祸，
最终降临到了枭獍般的叛臣自身。
忠义之士无不痛心愤慨，
国家的纲常法度已经彻底紊乱。
一个地方竟出现了三处割据势力，
万千百姓都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叛党们互相呼应作威作福，
哪里还肯分辨谁是无辜的百姓。
眼前陈列着刑具枷锁，
背后却还在吹笙奏乐寻欢作乐。
他们谈笑之间便挥刀杀戮，
流淌的鲜血洒满了城中长街。
直到如今，那曾经兵戈相向的地方，
风雨之中仍能听闻百姓的号哭。
连死去之人的妻妾与坐骑，
都带着悲戚之色供你们取乐。
国家的法令尚且昭然在目，
这般暴行实在足以令人震惊叹息。
我这卑微之人暂且……

这首诗为杜甫晚年重返成都草堂时所作，未竟而止。唐代宗广德元年（763）至永泰元年（765）间，剑南西川接连发生兵乱：先是严武去世后，成都尹郭英乂被部下崔旰所杀，之后西山都知兵马使徐知道、泸州刺史杨子琳等先后叛乱，吐蕃也趁机侵扰蜀地，成都陷入连年动荡。杜甫曾于永泰元年（765）五月离开成都草堂，漂泊梓州、阆州等地，后在大历初年（766）左右重返成都草堂，目睹乱后景象，追忆此前的战乱惨状，写下此诗以抒忧愤。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杜甫重返成都之后，为其纪实性咏史伤乱之作。

1. 纪实叙事，直笔实录：全诗以亲历者的视角，按时间顺序铺陈战乱从爆发、蔓延到自相残杀的全过程，细节详实，堪称“诗史”的典型代表，如“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等句，以对比手法揭露叛臣的残暴荒淫，极具冲击力。
2. 对比手法鲜明：多处运用对比强化批判力度，如“义士皆痛愤”与“群小起异图”的忠奸对比，“列杻械”与“吹笙竽”的暴行与享乐对比，“溅血满长衢”与“风雨闻号呼”的惨状与后世哀鸣的呼应，深刻揭露了战乱的残酷。
3.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无华，不用华丽辞藻，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情感沉郁顿挫，符合杜甫“沉郁顿挫”的一贯诗风，将个人遭遇与国家动荡紧密结合，抒发了忧国伤时的深沉情怀。
4. 残篇遗憾：此诗为未完成之作，末句“贱子且”戛然而止，推测杜甫可能因笔辍或变故未能写完，为后世留下了文学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