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观水涨二十韵

这首诗是杜甫流亡途中所见洪水暴涨的纪实之作，以雄浑笔力铺陈了三川地区洪水滔天的壮阔惨状，既描摹了自然水患的磅礴气势，也暗含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忧虑，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色。

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
华原：县名，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一带；平陆：平坦的原野。句意：我从华原途经此地，再也看不到往日平坦的原野了。
北上唯土山，连山走穷谷。
穷谷：幽深的山谷。句意：向北行进只见土山连绵，群峰延伸至幽深的山谷之中。
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
火云：夏日赤云，代指暴雨前的云霞；飞电：闪电。句意：暴雨前的火云终日翻涌，闪电时时映入眼帘。
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
穷岫（xiù）：深山；行潦（lǎo）：路上的积水；豗蹙（huī cù）：互相撞击、迫促。句意：自从深山降下暴雨，路面积水互相撞击奔涌。
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
蓊匌（wěng gé）：烟气弥漫的样子；空曲：空旷曲折的河道。句意：川间水气弥漫浑浊发黄，众多支流汇聚在空旷曲折的河道中。
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
阴崖：背阴的山崖；踣（bó）：倒塌。句意：清晨眺望高浪滔天，恍惚以为是背阴的山崖崩塌了。
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
登危：登上高处。句意：疑心蛟龙在积水滩涂中窜动，麋鹿都登上高处聚集躲避。
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
枯查（zhā）：同“槎”，浮木；礧磈（léi wěi）：堆积的石块。句意：浮木卷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石块堆积堵塞了河道。
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
人代：世代、岁月。句意：水声汹汹仿佛能驱使鬼神降临，水势变化之快仿佛超越了世代更迭。
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
万穴归：指众多溪流汇入河道；四渎（dú）：古代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大川的尊称。句意：如果没有万溪同归河道，又怎能尊奉四渎为天下大川呢？
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
覆：漫溢、倾覆。句意：等到看到泉水源头暴涨，反而担心江海会被洪水漫溢倾覆。
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
坼（chè）：冲坼、裂开；漱：冲刷；壑：山谷。句意：流沙被洪水卷走，堤岸被冲垮，水流冲刷山谷，松柏都被摧折光秃。
乘陵破山门，回斡裂地轴。
乘陵：凌驾山陵；回斡（wò）：回旋扭转；地轴：古代认为大地有轴，此处代指大地脉络。句意：洪水凌驾山陵冲破山门，回旋扭转仿佛撕裂了大地的脉络。
交洛赴洪河，及关岂信宿。
交洛：洛水与其他水流交汇；洪河：大河；关：指潼关；信宿：连宿两夜，此处指极短时间。句意：交汇的洛水涌入大河，抵达潼关不过一夜之间。
应沈数州没，如听万室哭。
沈：同“沉”，淹没。句意：想必已有数州被洪水淹没，仿佛能听到千家万户的恸哭之声。
秽浊殊未清，风涛怒犹蓄。
蓄：蓄积、未散。句意：浑浊的洪水至今尚未平息，风涛的怒势仍在蓄积。

我自华原途经此地，
再难觅见往日平旷原野。
向北行唯有土山连绵，
群峰奔涌直入幽深山谷。
火云终日翻卷不息，
闪电时时划破沉沉天幕。
自从深山降下滂沱暴雨，
路面积水互相撞击奔逐。
川间水气蓊匌浑黄一片，
众流汇聚在空曲河道。
清晨遥望高浪滔天，
恍惚以为阴崖崩仆倾覆。
疑心蛟龙窜于积水滩涂，
麋鹿登高相聚躲避灾祸。
枯槎卷着拔起的参天大树，
乱石堆塞阻断了航路。
水声汹汹似召鬼神降临，
水势迅疾恍逾世代更迭。
若无万溪同归河道，
何能尊奉四渎为天下大川？
及至见泉源暴涨漫溢，
反惧江海终将被洪流倾覆。
流沙冲坼堤岸远逝，
水漱沟壑松柏尽秃。
浪凌山陵冲破山门，
回旋扭转似撕裂地轴。
洛水交汇涌入洪河，
抵至潼关不过一宿。
想必数州已为洪流所没，
恍闻万户恸哭之声。
浊流至今尚未澄清，
风涛怒势仍在蓄积。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乾元元年杜甫任华州司功参军，次年关中大旱、流民四起，杜甫因不满朝政、不忍苛政，弃官携家流亡秦州（今甘肃天水）。途经三川（今甘肃天水西南一带）时，正逢连日暴雨引发山洪暴涨，诗人目睹洪水滔天、摧城拔山的惨状，结合自身流离失所的境遇，将自然水患与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融为一体，写下这首纪实诗作。当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国家动荡不安，诗人的笔触不仅描摹了自然奇观，更暗含对时局的忧思。

1. 铺陈有致，层次清晰：全诗以“水涨”为核心线索，从暴雨前兆的土山、火云、飞电，到川中积水、高浪滔天的实景，再到洪水冲决山陵、席卷州县的夸张描写，层层递进，将洪水的磅礴气势与惨状铺展得淋漓尽致，兼具视觉冲击力与情感张力。
2. 视听结合，动静相宜：“声吹鬼神下”以听觉渲染水势的骇人之威，“清晨望高浪”“漂沙坼岸去”则以视觉呈现洪水的磅礴形态，动静结合，既有静态的川气浑黄，也有动态的浪卷枯查、沙坼岸崩，全方位还原了洪水爆发的场景。
3. 议论与写景相融：“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化用对自然大川的认知，将水涨景象与对江河本源的思考结合；末尾“应沈数州没，如听万室哭”将自然水患与民生苦难直接勾连，把写景与忧民情怀融为一体，充分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特质。
4. 语言沉雄苍劲：作为五言古诗，全诗不受律诗格律束缚，句式错落自由，笔力雄健。以“破山门”“裂地轴”等夸张手法凸显水势的狂暴，以“怒犹蓄”赋予洪水拟人化的情绪，强化了诗歌的感染力，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契合杜甫一贯的诗歌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