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行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咏物抒怀的代表作，以夔州孔明庙前的古柏为核心意象，先极写古柏的高大雄奇与品性正直，追忆成都先主武侯同祀的古迹，赞颂诸葛亮与刘备君臣际会的千载佳话，最后借古柏的“材大难为用”，抒发自身辗转漂泊、壮志难酬的身世之慨，同时暗讽晚唐朝廷不能任用贤才的现实，兼具咏物精工与抒情沉郁的特点。

孔明庙前有老柏
注释：孔明庙：祭祀诸葛亮的祠庙，此指夔州（今重庆奉节）境内的孔明庙。老柏：年代久远的柏树。

柯如青铜根如石
注释：柯：树枝。青铜：形容树枝色泽苍劲厚重，如青铜器物般沉稳古朴。根如石：树根坚硬牢固，如同磐石，形容古柏根基稳固。

霜皮溜雨四十围
注释：霜皮：柏树表皮覆盖的白色霜状纹理，亦泛指苍老的树皮。溜雨：树皮光滑，雨水不易留存。四十围：极言古柏粗壮，“围”为古代计量周长的单位，此处为夸张手法，非实指。

黛色参天二千尺
注释：黛色：青黑色，形容柏树的浓绿色泽。参天：高耸入云。二千尺：极言古柏高大，为夸张手法，非实指。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注释：君臣：指刘备与诸葛亮，二人于汉末乱世中相知遇合，成就君臣佳话。时际会：恰逢风云际会的时代。树木：指此株古柏。为人爱惜：后世百姓因感念诸葛亮而爱惜此树。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注释：气：古柏枝叶蒸腾的雾气与精气。巫峡：长江三峡之一，位于夔州附近。寒通雪山：月光下的寒气与雪山的清寒相连，雪山指夔州西北的岷山一带雪山。此句以巫峡、雪山为背景，烘托古柏高远雄浑的气势。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注释：忆昨：回忆往昔。锦亭东：指成都锦官城以东，此地为先主刘备惠陵与武侯诸葛亮祠所在地。先主：蜀汉开国皇帝刘备。武侯：诸葛亮，因其封武乡侯，故称。同閟宫：同祀于一座宗庙祠庙，成都惠陵与武侯祠相邻，实为同处一处的祭祀建筑群。閟宫：原指宗庙，此处泛指祠庙。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注释：崔嵬：高大雄伟的样子。郊原古：郊野平原古朴苍凉。窈窕：幽深静谧的样子。丹青：祠庙内壁的彩绘壁画。户牖空：门窗空寂残破，形容祠庙久未修葺，荒凉冷清。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注释：落落：高耸挺拔、独立不群的样子。盘踞：指古柏扎根牢固，占据优良地势。得地：获得适宜生长的环境。冥冥：形容古柏孤高的姿态与周遭的苍凉氛围。烈风：狂风。此句暗喻贤才虽得所，却仍难免遭受打压与挫折。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注释：扶持：指古柏安然挺立，免受狂风摧折。神明力：神灵的护持之力，此处暗指诸葛亮的德行与才具得到天地庇佑。正直：古柏品性端正，亦喻诸葛亮忠贞正直的品格。造化功：大自然的造化之功，指自然赋予的禀赋。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注释：大厦如倾：比喻国家濒临危亡，需要栋梁之才支撑。梁栋：房屋的大梁与立柱，喻指济世安民的贤才。万牛回首：即使动用万头牛拖拽，也难以移动这株古柏，形容其体量沉重，亦喻贤才之珍贵难得。丘山重：如丘山般沉重，极言其贵重与难以搬动。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
注释：不露文章：古柏不显露自身的木纹文采，喻指贤才不事张扬。世已惊：世人早已惊叹其不凡的才德。未辞翦伐：不回避被砍伐，喻指贤才不回避为国效力的责任。谁能送：又有谁能将这样的栋梁之才送往国家需要的地方？暗指朝廷无人赏识、举荐贤才。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注释：苦心：柏木内心坚硬苦涩，亦喻贤才历经坎坷的苦心。容蝼蚁：蝼蚁蛀蚀柏木，喻指贤才难免被小人侵扰。香叶：柏树的香气，喻指贤才的高洁品格。终经宿鸾凤：终究会有鸾凤（祥瑞之鸟，喻指贤者）前来栖息，喻指贤才终会被知音赏识。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注释：志士：有志向抱负的人。幽人：隐士，此处亦指怀才不遇的文人。莫怨嗟：不必叹息哀怨。古来材大难为用：自古以来，才能出众的人往往难以被当世所用，此句为全诗主旨，抒发诗人自身怀才不遇的身世之慨，亦暗含对当时朝廷不能任用贤才的批判。

夔州孔明庙前有一株苍老古柏，
枝干苍劲如青铜，树根坚固似磐石。
树皮凝霜光滑经雨不滞，粗达四十围；
青黑树冠高耸入云，直插二千尺高空。
当年刘备与诸葛亮君臣遇合千载难逢，
这棵古柏至今仍被后人爱惜珍重。
云起时它的精气与巫峡同长，
月出时寒色与雪山一样皎白。
忆昔年路过成都锦亭之东，
先主刘备与武侯诸葛亮同祀一宫。
古柏枝干崔嵬，郊原古朴苍凉，
祠庙幽深，彩绘壁画、门窗皆已空寂。
它挺拔盘踞虽得地势之宜，
却孤高寒寂常遭狂风肆虐。
它能安然挺立自是神明护持，
品性正直源于造化之功。
国家大厦将倾正需栋梁之材，
万牛回首难动这丘山般的重材。
它不显露木纹已令世人惊叹，
却不回避翦伐，又有谁能将它送往？
柏心虽苦仍难免蝼蚁蛀蚀，
香叶芬芳终会引来鸾凤栖宿。
志士隐士们莫要叹息哀怨，
自古以来，大材从来都难为世用。

学界主流认为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杜甫时年54岁，正流寓夔州。此前杜甫辗转漂泊西南十余年，空有济世之才却始终得不到朝廷重用。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唐王朝日益衰颓。杜甫途经夔州孔明庙时，目睹古柏雄姿，追忆成都先主武侯同祀的古迹，联想到诸葛亮君臣际遇的千载佳话，对比自身坎坷身世，遂借古柏咏怀，抒发壮志难酬的感慨。

1. 物我交融的咏物抒怀：全诗以古柏为核心意象，先写古柏外形气势，再由柏及人赞颂诸葛亮，最终落脚于自身身世之慨，古柏既是孔明的象征，也是杜甫孤高才士的写照，实现了咏物与抒情的完美统一。
2. 夸张与对比的手法：诗中用“四十围”“二千尺”的夸张手法极言古柏高大，强化其不凡气质；以“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对比古柏的得地与遭风，暗喻贤才虽遇良机仍遭打压；结尾将诸葛亮君臣际会与自身“材大难为用”形成对照，深化了主题。
3. 意象的象征性：古柏的“正直”“不露文章”“香叶鸾凤”分别对应诸葛亮的忠贞品格、不事张扬的才德与贤者的赏识；“大厦如倾”喻危亡的唐王朝，“梁栋”喻济世贤才，意象连贯统一，意蕴深厚。
4. 沉郁顿挫的风格：此诗为七言歌行体，格律自由，句式错落有致。开篇雄浑开阔，中间由怀古转入身世之慨，结尾“古来材大难为用”将个人愁绪升华为普遍的人才困境，情感沉郁顿挫，余味悠长，契合杜甫晚年“诗史”的创作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