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沈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

简要说明

本段为全诗开篇的自叙抒情部分，诗人以质朴直白的语言自述生平志向与困顿处境：自比稷契、忧国忧民的初心始终未改，却因坚守气节遭人取笑、仕途困厄；对比世俗小人钻营私利的行径，抒发了自己不甘沉沦、坚守节操的执着与满腔愁绪，奠定了全诗沉郁顿挫、忧国伤时的情感基调。

逐句注释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杜陵：位于长安东南，杜甫祖籍杜陵，故以此自称；布衣：平民，代指未入仕途的身份。老大：指年老，杜甫作此诗时四十四岁；意转拙：性情愈发显得不通世务、憨直笨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许身：期许自身的志向与抱负；一何愚：何等愚拙，自嘲志向不合时宜。窃比：私下比拟，谦辞；稷（jì）：后稷，周族始祖，教民农耕的贤臣；契（xiè）：商族始祖，辅佐舜帝的贤臣，二人皆为古代治世能臣。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居然：竟然，表意外；濩（huò）落：大而无当，此处指志大才疏、一事无成。白首：头发花白，代指年老；甘：甘愿；契阔：辛苦劳苦，指仕途奔波的困顿。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盖棺：代指死亡；事则已：人生诸事就此终结。此志：指比肩稷契、治国安民的志向；觊（jì）豁：希望得以实现，觊：希冀；豁：通达、实现。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穷年：整年、全年；黎元：百姓。叹息：因忧愤而长叹；肠内热：内心焦灼如火，形容对百姓的深切挂念。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取笑：被同辈之人嘲笑；同学翁：指同侪友人或官场同僚。浩歌：放声高歌；弥：更加，指歌声愈发激昂坚定。
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
江海志：退隐江湖、超脱世外的志向；萧洒：同“潇洒”，自在超脱。送日月：消磨时光，指过闲散度日的生活。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尧舜君：以古代圣君尧舜比拟唐玄宗，此处含委婉讽喻之意；不忍便永诀：不忍心就此与朝廷决裂，点明诗人不愿轻易退隐的忠君之心。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廊庙具：指朝廷所需的治国人才；构厦：建造大厦，比喻治理国家。岂云缺：难道还会缺少吗，暗指朝廷并非没有栋梁，而是自己不愿随波逐流。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葵藿：向日葵与豆叶，二者皆倾向太阳生长，此处比喻臣子忠于君主的本心。物性：本性；固莫夺：从来不会被改变。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顾惟：只是想到；蝼蚁辈：比喻只顾私利、钻营苟且的世俗小人。但：只；求其穴：为自己的巢穴奔波，指为个人私利奔走钻营。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胡为：为何；慕：倾慕。大鲸：比喻胸怀大志、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人；辄：就；拟：打算；偃溟渤：在大海中遨游，指施展远大抱负。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
以兹：因此；悟生理：领悟了世俗的处世之道。独耻：唯独以……为耻；干谒：拜见权贵以求仕进。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兀兀：劳苦困顿的样子；遂至今：一直到如今。忍：甘心；尘埃没：像尘埃一样被埋没一生，指虚度年华、无所作为。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巢与由：巢父与许由，上古时期的隐士，二人皆拒绝禅让、隐居山林。易其节：改变自己的气节操守。
沈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
沈饮：同“沉饮”，沉湎于饮酒；聊自适：姑且自我宽慰。放歌：放声高歌；愁绝：愁绪达到极点。

现代译文

我这杜陵的平民布衣，年纪越大，性情反倒越显憨直笨拙。
期许自身的志向何等不合时宜，私下里总将自己比作稷与契。
到头来竟落得志大才疏一事无成，到了白头之年仍甘愿承受仕途的劳苦艰辛。
只要一息尚存，这份治国安民的志向就未曾敢忘，直到盖棺才算作罢。
整年都为黎民百姓忧心，声声叹息里，内心焦灼如火。
即便被同辈之人嘲笑，我放声高歌的意气反倒更加激烈。
并非没有退隐江湖的心意，能够潇洒自在地消磨闲散岁月。
只是生逢号称尧舜的圣君，不忍心就此与朝廷永诀。
如今朝廷并不缺少治国的栋梁之才，就像建造大厦岂会缺料？
可我就像葵藿朝向太阳，本性使然，从来不曾改变。
只是想到那些蝼蚁之辈，只知道为自己的巢穴钻营奔波。
我为何要倾慕那大鲸，总想着要在沧海之中遨游？
正因看透了这趋炎附势的世俗道理，唯独以奔走权贵干谒求仕为耻。
这般困顿劳苦一直到如今，怎能甘心就此像尘埃一样埋没一生？
终究还是愧对巢父与许由，没能改变自己的气节操守。
姑且沉湎于饮酒来自我宽慰，放声高歌也难解这满腔愁绪。

创作背景

本段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是杜甫赴奉先县探望妻儿途中所作的咏怀篇章。彼时杜甫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已困守长安十余年，仕途失意，生活困顿。当时唐玄宗沉迷享乐，朝政腐败，社会矛盾渐显，安史之乱尚未爆发但已隐现危机。诗人以这段自叙开篇，将个人身世与忧国忧民的情怀融为一体，既是对自身半生困顿的复盘，也是对当时世俗风气的批判。

艺术赏析

直抒胸臆，情感真挚：本段以第一人称自述，开篇即点明志向与处境，毫无隐晦地抒发了自己的坚守与愤懑，情感沉郁顿挫，尽显杜甫一贯的写实风格。
对比鲜明，反差强烈：诗人将自己“忧黎元”的济世初心与“濩落”的困厄处境对比，将“蝼蚁辈”的钻营与“大鲸”的抱负对比，凸显出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品格。
用典贴切，意蕴丰厚：多处运用古代典故，以稷契自比点明治国安民的志向，以巢父许由反衬自己未能彻底退隐的纠结，以葵藿倾太阳比喻忠君之心，典故运用自然贴切，强化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比喻生动，形象具象：以“蝼蚁辈”“大鲸”“葵藿倾太阳”等比喻，将抽象的情感与志向具象化，让读者更易感知诗人的心境与立场。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语言平实无华，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但情感厚重，将个人失意与家国忧虑融为一体，奠定了全诗沉郁顿挫的基调。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