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

本节选以杜甫从凤翔行宫北归鄜州探望家人的归途为叙事线索，记叙了战乱途中的所见所闻，抒发了诗人对国事的深切忧虑、对君王的忠诚依恋，以及归途的艰辛与迷茫，展现了安史之乱下的社会疮痍与诗人沉郁厚重的家国情怀。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
- 皇帝二载：指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初吉：农历每月初一。
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
- 杜子：杜甫自称；北征：从凤翔向北前往鄜州探望家人；苍茫：形容心绪迷茫、前路难测。
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
- 维：发语词，无实义；艰虞：艰难忧患，代指安史之乱的战乱局面。
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荜。
- 顾惭：暗自惭愧；恩私被：蒙受皇帝的私人恩遇；蓬荜：代指贫士简陋的居所，此处指杜甫在鄜州的家。
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 诣：前往；阙下：指皇帝行宫的宫阙之下；怵惕：惶恐不安的样子。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
- 谏诤：直言规劝君主；遗失：通“遗逸”，指政事的疏漏失误。
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
- 中兴主：立志复兴唐室的唐肃宗；经纬：规划治理天下；密勿：勤勉谨慎。
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
- 东胡：此处指安史叛军（因叛军多为东北胡人）；切：痛切、深切。
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
- 行在：皇帝临时驻留的地方，即凤翔行宫；恍惚：形容心神不宁、前路迷茫。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 乾坤：代指天下；疮痍：战乱造成的民生凋敝、社会创伤；忧虞：忧患。
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
- 靡靡：行走缓慢的样子；阡陌：田间小路；眇：通“渺”，稀少；萧瑟：形容荒凉冷落的景象。
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
- 被伤：遭受战乱伤害的百姓；呻吟：伤病者的哀痛之声。
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
- 旌旗：军队的旗帜；明灭：傍晚时分旗帜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
- 寒山重：重叠的寒山；饮马窟：相传为汉代耿恭在疏勒城坚守时凿出的泉水窟，此处代指战场遗留的遗迹。
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
- 邠郊：邠州（今陕西彬县）一带的郊野；荡潏：水流涌动的样子。
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 猛虎：一说为山中猛兽，一说暗喻凶悍的安史叛军；苍崖：青黑色的山崖；裂：形容猛虎吼声震得山崖仿佛要开裂。

至德二载的深秋，闰八月初一这一日，我杜甫将北赴鄜州，心绪茫茫前去探望久别的家人。
此时家国正遭逢艰难忧患，朝廷上下都无片刻闲日。暗自惭愧蒙陛下私恩眷顾，特许我回归简陋的家中。
拜别陛下来到行宫之下，惶恐不安许久未能离去。我虽没有直言劝谏的姿态，却仍担忧陛下政事有疏漏。
陛下本是立志中兴的明君，治理天下素来勤勉谨慎。东胡叛军的叛乱尚未平息，这是臣杜甫最深切的愤恨。
挥泪留恋陛下的行宫，归途之上依旧心神恍惚。天下处处都带着战乱的创伤，这般忧患何时才能了结？
我缓缓走过田间小路，人烟稀少满目萧瑟。沿途遇到的多是受伤的百姓，他们呻吟着仍在流血。
回头遥望凤翔县城，军队的旗帜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向前登上层层重叠的寒山，途中多次见到昔日战场的饮马窟。
邠州郊野仿佛沉入地底，泾水在山间奔涌涌动。猛虎立在我的身前，苍黑的山崖被吼声震得仿佛要开裂。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闰八月。此前杜甫在长安被叛军俘虏，后冒险逃至凤翔投奔肃宗，被授予左拾遗之职。不久因上书营救被贬的房琯触怒肃宗，虽未被加罪，但已被疏远。同年八月，肃宗批准杜甫返回鄜州探望被困已久的家人，杜甫从凤翔行宫出发北行，途中写下长篇五言古体诗《北征》，节选部分为诗人归途见闻与忧国思家的开篇内容。此时长安尚未收复，安史之乱仍在肆虐，诗人既牵挂家人安危，又忧心国家前途，心境沉郁复杂。

1. 以史为诗的写实风格：全诗以第一人称归途行踪为线索，细致刻画了战乱后的社会景象，如“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以细节展现民生凋敝，“乾坤含疮痍”将个人悲苦升华为对天下时局的宏观慨叹，体现了杜诗“诗史”的特质。
2. 叙事与抒情深度融合：诗人将归途的艰辛、对家人的牵挂、对君王的忠诚与对国事的忧虑融为一体，既有“挥涕恋行在”的私人情感流露，又有“东胡反未已”的家国之悲，情感层次丰富饱满。
3. 意象烘托与意境营造：诗中用“寒山重”“人烟眇萧瑟”“苍崖吼时裂”等意象，营造出荒寒艰险的归途氛围，既写出自然环境的萧瑟，也暗喻战乱时局的凶险；“旌旗晚明灭”则以景衬情，烘托出诗人对行宫的留恋与不舍。
4. 用典与隐喻的含蓄表达：“饮马窟”借用汉代耿恭坚守疏勒城的典故，暗喻战场的艰苦与唐军的坚守不易；“猛虎”一句存在两种主流解读，既可为写实的山中猛兽，也可隐喻凶悍的安史叛军，增添了诗歌的含蓄意蕴。
5. 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句式自由不拘格律，用词凝练厚重，如“怵惕”“忧虞”等词精准传达出内心的惶恐与忧患，“乾坤含疮痍”一句以宏大笔触概括乱世全貌，典型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