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赋水母

疾风吹雨回江城，櫓牙呕哑潮欲平。
客居喜无人事撄，相与环坐临前楹。
眼中水怪状莫名，出没沙觜如浮罂。
复如缁笠绝两缨，浑沌七窍俱未形。
块然背负群虾行，嗟其巧以怪自呈。
凝目戄视相将迎，老渔旁睨笑发声。
曰此水母官何惊，江流如奔绝沧瀛。
潮汐往来月为程，藏纳众污无满盈。
浮埃沉滓溷九清，结成此物宜昏盲。
使虾导迷作双睛，乃能接迹蚌与蛏。
亦犹巨蛩二体并，离则无目为光精。
江天八月霜叶鸣，罟师得虾供水征。
水母弃掷罗纵横，试令收拾输庖丁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歌行体咏物诗以钱塘江上所见水母为核心，先铺写秋江风雨初平的闲居场景，继而细致描摹水母怪异的外形与独特的共生习性，借老渔父之口解说其生态特点，最后叙写渔人捕捞弃置的日常渔事，兼具写实观察、物象描摹与理趣寄托，展现了宋代咏物诗注重纪实与思辨的创作特点。

逐句注释

疾风吹雨回江城：疾风，急猛的大风；回，回旋笼罩；江城，指钱塘江城。
櫓牙呕哑潮欲平：櫓牙，船橹的齿状构件，代指船橹；呕哑，橹摇动时发出的咿呀声响；潮欲平，潮水渐趋平缓。
客居喜无人事撄：撄（yīng），扰乱、纠缠；人事撄，为俗务缠身。此句指客居钱塘时幸而没有俗务打扰。
相与环坐临前楹：相与，一同、结伴；环坐，围坐；前楹，厅堂前的廊柱，代指堂前开阔处。
眼中水怪状莫名：状莫名，形状难以用言语形容；水怪，古人对形态奇异的水生生物的称呼，此处特指水母。
出没沙觜如浮罂：沙觜（zuǐ），沙岸的尖端；浮罂（yīng），漂浮的小口大腹瓦酒瓮，以此比喻水母圆厚的外形。
复如缁笠绝两缨：缁（zī）笠，黑色的斗笠；绝，断绝、没有；两缨，斗笠两侧系于颔下的系带，此句形容水母无附属物，如孤悬的黑笠。
浑沌七窍俱未形：浑沌，古代传说中无眼口鼻耳七窍的神；七窍，指眼、耳、鼻、口共七处孔窍；俱未形，全都未曾生成，形容水母无感官器官。
块然背负群虾行：块然，浑然一体、孤独无依的样子；背负，指水母依靠共生虾背负指引而行；群虾，与水母共生的俪虾。
嗟其巧以怪自呈：嗟，感叹；巧，巧妙的共生机制；怪自呈，以怪异的姿态显现于世。
凝目戄视相将迎：戄（jué）视，惊视、凝神注视；相将迎，彼此相对、相互对峙。
老渔旁睨笑发声：旁睨（nì），斜眼旁观；笑发声，失笑出声。
曰此水母官何惊：官，古代对士人的尊称，此处指诗人自己；何惊，为何惊讶。
江流如奔绝沧瀛：奔，奔腾直下；绝，横渡；沧瀛，沧海瀛海，泛指大海。
潮汐往来月为程：程，周期、节律；此句指潮汐涨落以月亮运行周期为依据。
藏纳众污无满盈：藏纳，容纳蓄积；众污，各种污浊之物；无满盈，不会满溢，形容江海包容万物。
浮埃沉滓溷九清：浮埃，漂浮的尘埃；沉滓，沉淀的渣滓；溷（hùn），混杂；九清，指天地间的精纯清气，此处代指洁净之物。
结成此物宜昏盲：宜，本该、理应；昏盲，视觉昏暗盲昧，指水母无视力。
使虾导迷作双睛：使，依靠、借助；导迷，指引方向、辨别路径；作双睛，充当双眼。
乃能接迹蚌与蛏：接迹，追随同行；蚌、蛏（chéng），均为水生贝类生物。
亦犹巨蛩二体并：巨蛩（qióng），古代传说中与蛩蛩距虚共生的异兽，二者相依为命；二体并，两个躯体相互依存。
离则无目为光精：光精，指视觉、视力；此句指若离开共生虾，水母便失去视觉能力。
江天八月霜叶鸣：霜叶鸣，八月秋风吹动经霜的树叶发出声响，点明时节。
罟师得虾供水征：罟（gǔ）师，渔人；水征，水上渔汛、捕鱼的时节。
水母弃掷罗纵横：弃掷，丢弃；罗纵横，纵横交错的渔网。
试令收拾输庖丁：输，送交、送往；庖丁，厨师，代指厨房。

现代译文

急风卷雨，回旋笼罩钱塘江城，
船橹咿呀作响，潮水渐趋平缓。
客居此地幸得无俗务纠缠，
与友人一同围坐于堂前廊楹。
眼中所见水怪形状难名，
出没于沙岸尖端，恰似漂浮的酒瓮。
又像一顶孤悬的黑斗笠，断绝了两侧系带，
浑然如浑沌神物，七窍都未曾生成。
它浑然一体，依靠群虾背负指引而行，
可叹它以怪异姿态，展现巧妙的共生。
我凝神惊视，与它们相对相望，
老渔翁在旁斜睨，失笑出声。
说：“这不过是水母，您何必惊讶？
江流奔腾直渡沧海，潮汐往来以月亮为周期。
它藏纳各种污浊之物，从不会满溢，
浮埃沉滓混杂了天地清气，
结成这等物事，本该昏昧盲视。
依靠虾儿指引方向充当双眼，
才能追随蚌与蛏同行。
这就像巨蛩与异兽两体相依，
分离之后便失去了视觉的光明。”
江天八月，霜叶随风作响，
渔人捕得虾儿，正赶上渔汛时节。
水母被丢弃在纵横的渔网间，
试着将它们收拾起来，送交厨房。

创作背景

沈与求（1086—1137），字必先，号龟溪，湖州德清（今属浙江）人，南宋初年名臣、诗人。这首诗创作于钱塘（今浙江杭州），从“江天八月霜叶鸣”可知作于八月秋间。彼时诗人客居钱塘，闲暇时与友人游江观潮，偶遇水母，结合自身观察与渔父的解说，写下此篇咏物诗。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未涉及明确政治寄托，纯为咏物寄兴的纪实之作。

艺术赏析

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全诗以游江见闻为线索，先铺写秋江闲居的环境，次绘水母怪异外形，再借渔父之口解说其生态与共生原理，最后以渔人捕捞的日常场景收束，环环相扣，逻辑连贯。
写实与理趣兼具：诗人细致描摹水母的形态特征，以“浮罂”“缁笠”“浑沌七窍”等比喻贴合其外形，又通过渔父之口准确解说水母与俪虾的共生关系，兼具生物观察的写实性；同时“结成此物宜昏盲”“离则无目为光精”等句暗含依存共生的哲理，借物喻理，使咏物诗跳出单纯描摹的局限，增添思辨色彩。
用典贴切，语言灵动：化用浑沌、巨蛩共生的典故，既贴合水母无感官、依赖共生的特点，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诗中穿插老渔父的口语化对话，打破了传统赋体诗的典雅板滞，增添了生活化的生动气息。
格律自由，意境开阔：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适合铺陈叙事与抒情；开篇与结尾的景物描写共同营造出钱塘秋江开阔萧瑟的意境，与水母的怪异形态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物象的视觉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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