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这首诗借乐府旧题《乌夜啼》的悲怆琴声起兴，以虚构的历史故事影射南宋官场黑暗：一边是权贵因私恩侥幸升迁，一边是底层小吏、无辜者因冤狱惨遭酷毒迫害，全诗抒发了对受害者的深切同情，对不公世道与酷吏横行的强烈批判，情感沉郁悲愤。

何人弹阮咸，故故轻手摘。
注释：阮咸，古代弦乐器，形制类似琵琶，相传为西晋名士阮咸所创制，后世以其名命名该乐器。故故，频频、故意。轻手摘，形容弹奏时轻拨琴弦的指法动作。
句意：不知是谁在弹奏阮咸，屡屡抬手轻拨琴弦。

弹作乌夜啼，此意我所恻。
注释：乌夜啼，乐府旧题，多用以抒写悲苦怨愤之情。恻，悲痛、感伤。
句意：弹成一曲《乌夜啼》，这悲切的曲调，令我心生恻然。

南朝有帝子，作牧号侯伯。
注释：帝子，帝王的子孙。作牧，担任州郡最高长官（州牧为汉代以来州级行政长官）。侯伯，古代诸侯之长，此处代指高级地方官员。
句意：当年南朝有位帝王后裔，出为州牧，官至侯伯之尊。

着身疑嫌间，生意日逼仄。
注释：着身，置身。疑嫌，嫌疑、嫌隙。逼仄，窘迫艰难，形容处境困窘。
句意：他身处嫌疑猜忌的漩涡之中，生计一日比一日窘迫艰难。

爱妾闻啼声，改镇颁竹册。
注释：改镇，改换镇守之地，即调任外地官职。颁竹册，古代授予官员官职的凭证，以竹片制成，故称。
句意：他的爱妾听闻这乌夜啼声，他便得以调任他镇，获颁新的授官符册。

或云长安吏，性命在顷刻。
注释：长安吏，此处借指南宋地方底层小吏（以长安代指官府所在地）。顷刻，形容生命危在旦夕。
句意：有人说那长安城中的小吏，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小妇闻啼声，赦令敷大泽。
注释：小妇，此处指小吏的妻子或平民妇女。敷大泽，广施恩泽，指发布大赦令。
句意：小吏的妻子听闻这啼声，竟得大赦令广施恩泽。

身虽不肖甚，幼小着苍帻。
注释：不肖，谦称自己才能平庸、身份卑微。苍帻，青色头巾，古代低等官吏或平民的服饰，此处指代身份低微。
句意：我出身卑微，年少时便头戴青巾。

再转作县佐，欲塞父祖责。
注释：县佐，县一级的辅助官员，如县丞、县尉等。塞父祖责，弥补父辈祖辈的过失，或完成家族的期许。
句意：辗转多次才做了县佐小官，只想勉强完成父祖的期许。

濡墨决疑讼，行朱慰冤魄。
注释：濡墨，蘸墨，指批阅文书。决疑讼，决断疑难的诉讼案件。行朱，用朱笔批阅公文，古代判案常以朱笔批写文书。
句意：蘸墨决断疑难的讼案，用朱笔批阅文书，安抚含冤而死的魂魄。

群凶见之怒，极意便刳磔。
注释：群凶，指奸邪残暴的官吏。极意，极尽狠毒手段。刳磔，古代酷刑，指肢解分裂肢体。
句意：那群凶徒见他这般行事勃然大怒，极尽手段将他肢解磔杀。

首沮隶阳桥，公议亦已格。
注释：首沮，首先被诬陷诋毁。阳桥，借指刑场或示众之地。格，受阻、被压制，指公众舆论被打压。
句意：他的首级被弃在阳桥示众，公众的议论也被彻底压制。

痛掠及库胥，指作盗钱贼。
注释：痛掠，严刑拷打。库胥，管理官府库藏的底层小吏。指作，诬陷为。
句意：连管理库藏的小吏也惨遭痛打，被诬陷为盗窃官钱的盗贼。

胥既窘椎凿，手堕面愈黑。
注释：窘，被逼迫、受折磨。椎凿，古代酷刑，以椎击打、以凿刻凿身体。手堕，手指被打断或脱落。
句意：库胥受不住椎凿酷刑，手指折断，面容更加晦暗。

书款自诬伏，身竟遭刻画。
注释：书款，写下供词。自诬伏，自己诬陷自己，被迫认罪。刻画，此处指黥刑，古代在犯人脸上刺字的肉刑。
句意：只得写下供词自诬认罪，最终竟被施以黥面之刑。

酷毒一如斯，谁谓彼无策。
注释：一如斯，像这样残酷。彼，指酷吏。无策，指受害者无处伸冤，无法逃脱迫害。
句意：世间酷毒竟至于此，谁说那些酷吏没有狠毒的计策？

是谁在轻拨阮咸的琴弦？
频频抬手，奏出一曲《乌夜啼》的悲弦。
这哀切的曲调，令我心头恻然。
当年南朝有位帝王后裔，
出为州牧，官至侯伯之尊。
他身陷嫌疑猜忌的漩涡，
生计一日比一日窘迫艰难。
只因爱妾听闻这啼声，
他便调任他镇，获颁新的符册。
有人说那长安城中的小吏，
已然性命危在旦夕。
只因他的妻子听闻这啼声，
竟得大赦令广施恩泽。
我出身卑微，年少时便头戴青巾，
辗转多年才做了县佐小官，
只想勉强完成父祖的期许。
蘸墨决断疑难的讼案，
朱笔批文，安抚含冤的魂魄。
那群凶徒见此勃然大怒，
极尽手段将他肢解磔杀。
他的首级被弃在阳桥示众，
公众的议论也被彻底压下。
连管理库藏的小吏也遭痛打，
被诬陷为盗窃官钱的罪犯。
库胥受不住椎凿酷刑，
手指折断，面容愈发晦暗。
只得写下供词自诬认罪，
最终竟被刺面受刑。
世间酷毒竟至于此，
谁说那些酷吏没有狠毒的计谋？

周文璞是南宋后期诗人，嘉定年间曾游淮东、淮西幕府，其诗多忧时伤世，揭露社会黑暗。这首诗借乐府旧题《乌夜啼》，以“南朝”影射南宋当朝，规避直接时政批评的风险，通过虚构的权贵侥幸与底层冤狱的强烈对比，揭露了南宋中后期官场的不公与吏治的酷毒，抒发了对无辜受害者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当权者昏聩、酷吏横行的批判。

1. 借古讽今，结构精巧：以乐府旧题《乌夜啼》为线索，借南朝旧事影射南宋现实，既避免了文字狱风险，又赋予作品历史厚重感。全诗以琴声起兴，先写悲曲引发诗人恻然，再铺陈权贵与底层的迥异遭遇，最后以反问收束批判，结构紧凑层层递进。
2. 对比鲜明，情感强烈：通过“帝子因啼声升官”与“小吏、库胥因啼声蒙冤遭虐”的强烈反差，凸显官场的不公与世道的黑暗，情感沉郁悲愤，不直接宣泄却更具冲击力。
3. 白描叙事，语言质朴：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冤狱场景，如“痛掠及库胥，指作盗钱贼”“胥既窘椎凿，手堕面愈黑”，直白刻画酷刑的残酷，语言质朴沉郁，以极简的文字承载沉重的批判力量。
4. 意象贯穿，烘托氛围：以“乌夜啼”的悲怆意象贯穿全诗，既是弹奏的乐曲，也是悲剧氛围的烘托，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强化了全诗的悲怆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