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五言排律是项安世的讽世之作,通过罗列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荒诞物象与人事场景,揭露南宋中后期世道颠倒、是非混淆、礼法崩坏的社会乱象,抒发对世事反常的深沉感慨与批判。
再作
坐令砖似玉,立见发如肌。
鸟化瑶池鹤,騅成石阙狮。
倾都陈鹭翿,连野猎麑皮。
山裹青螺髻,城张白凤帷。
佛宫迷铁塔,御路翳金槌。
旟旆纷斜整,驾鹅杂正奇。
四弦稼李抹,三弄落梅吹。
旧积新仍压,前驱后更驰。
舞狂宁俟拍,行乱不遵歧。
扬布疑非我,何郎竟指谁。
孔淄应不涅,墨素遂无悲。
勇势将门塞,纎形探隙窥。
欹倾愁屋壁,踊躣羡童儿。
盖垤危翻瓮,填坑骇掷卮。
屐深知夜过,蹄浅认朝骑。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遇物无汙洁:遇物,接触万物;汙同“污”。意为世间万物不再有污秽与洁净的分别。
- 经林失盛衰:经林,代指经籍所载的万物荣枯、世道常理;失盛衰,意为连典籍中记录的盛衰常道都已失效。
- 坐令砖似玉:坐令,徒然致使、竟使;砖被当作美玉,以假为真,颠倒价值评判。
- 立见发如肌:立见,立刻见到;发如肌,须发与肌肤不再有分别(或指须发脱落如同肌肤光洁,形容生理与常理的反常)。
- 鸟化瑶池鹤:瑶池鹤,传说中昆仑瑶池的仙禽;凡鸟化作仙鹤,贵贱、凡圣彻底颠倒。
- 騅成石阙狮:騅(zhuī),青黑色的良马;石阙狮,石阙上的石雕石狮。良马竟化作石狮,凡俗与神兽混淆不分。
- 倾都陈鹭翿:倾都,全城;鹭翿(dào),用鹭羽制作的礼乐舞具,为天子诸侯专属,出自《诗经·陈风·宛丘》。此处指僭越礼制,全城都陈列本该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舞具。
- 连野猎麑皮:连野,遍野;麑(ní),幼鹿。遍野猎取幼鹿之皮,违背捕猎时令与保护幼兽的礼法。
- 山裹青螺髻:青螺髻,比喻青山如女子的青黑色发髻;此处指山川被刻意妆扮,违背自然本貌。
- 城张白凤帷:张,张挂;白凤帷,白色的凤形帷帐,为违制的华贵装饰。城墙上张挂此类帷帐,僭越等级规矩。
- 佛宫迷铁塔:佛宫,佛寺;迷,使……迷乱、失序。佛寺中的铁塔失序迷乱,喻指宗教场所也被乱象波及。
- 御路翳金槌:御路,皇帝专用的道路;翳,遮蔽;金槌,金制的皇家仪仗。御路被金槌等僭越仪仗遮蔽,皇权秩序被破坏。
- 旟旆纷斜整:旟(yú)旆(pèi),泛指军旗;纷斜整,旗帜或斜或正,杂乱无章,军队与社会秩序彻底崩坏。
- 驾鹅杂正奇:驾鹅,野鹅;正奇,古代兵法术语,指正兵与奇兵,此处代指规矩与反常。野鹅与奇兵混杂,是非、正邪彻底不分。
- 四弦稼李抹:四弦,指四根弦的琵琶;稼李,疑为琴曲名(或传抄讹误,学界有“葭菼”“《梅花》”等推测);抹,琵琶弹奏指法之一。意为弹奏琵琶时指法混乱,乐曲失却章法。
- 三弄落梅吹:三弄,指古曲《梅花三弄》;吹,吹奏管乐。意为吹奏《梅花三弄》也失了原本的韵律,礼乐崩坏。
- 旧积新仍压:旧的积累被新的事物层层挤压,新旧颠倒,劣币驱逐良币。
- 前驱后更驰:前驱者奔逃,后随者更疾奔,形容社会秩序混乱,人心惶惶。
- 舞狂宁俟拍:宁,岂、何;俟拍,等待节拍。舞者狂乱不再遵循礼乐节拍,违背根本规矩。
- 行乱不遵歧:歧,岔路、既定规矩。行路混乱,不再遵循岔路规则,整体社会毫无章法。
- 扬布疑非我:扬起布袍却怀疑不是自己的衣物,形容世事错乱到连自身都难以辨认,精神恍惚。
- 何郎竟指谁:何郎,指三国魏美男子何晏,后世代指名士或美男子。意为连名士都认错了人,是非颠倒到无法分辨。
- 孔淄应不涅:孔淄,指孔子见淄水之事,化用《论语·阳货》“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意为真正的清白本应不被墨染;此处为反讽,暗指清白已难保全。
- 墨素遂无悲:墨素,被墨染黑的素帛;遂无悲,不再有悲哀(指世人对黑白颠倒已麻木,不再保有对清白的追求)。
- 勇势将门塞:勇势,指强势的权贵;将门塞,权贵堵塞仕途通道,贤才不得进用。
- 纎形探隙窥:纎同“纤”,纤形,指趋炎附势的小人;探隙窥,钻营缝隙,窥探私利。
- 欹倾愁屋壁:欹倾,倾斜歪斜;屋壁倾斜,让人担忧,喻指家国根基不稳。
- 踊躣羡童儿:踊躣(qú),跳跃奔走;羡慕孩童的跳跃奔走,暗指成年人已失其常,连孩童的自然状态都难以企及。
- 盖垤危翻瓮:盖垤(dié),覆盖小土堆;翻瓮,翻倒瓦瓮。行事颠倒,本该覆盖土堆却翻倒酒器,危险悖谬。
- 填坑骇掷卮:卮(zhī),古代酒器。本该填坑却惊惶地掷毁酒器,行为完全违背常理。
- 屐深知夜过:屐深,木屐的齿痕较深(夜路难行,步履沉重);知夜过,认出是夜晚路过的行人。
- 蹄浅认朝骑:蹄浅,马蹄印较浅(清晨行路,行速较缓);认朝骑,认出是早晨出行的骑者。以日常细节反衬:世道虽混乱,日常物理仍存,但整体社会秩序已彻底崩解。
现代译文
世间万物再无洁净与污秽的分别,
世间常理也失却了荣枯盛衰的轨迹。
竟使顽砖被当作美玉,
转瞬之间须发与肌肤再无差异。
凡鸟化作瑶池的仙鹤,
青马变成石阙的石狮。
全城僭礼陈列鹭羽舞具,
遍野猎杀幼鹿谋取其皮。
青山被妆作青螺发髻,
城墙上张挂起白凤帷帐。
佛寺中的铁塔失序迷乱,
御道被金槌仪仗遮蔽阻拦。
军旗或斜或正杂乱无章,
野鹅与奇兵混作一团。
琵琶弹奏《稼李》乱了指法,
吹奏《梅花三弄》也失了章法。
旧物被新的事物层层挤压,
前驱奔逃后随者更疾驰狂奔。
舞者狂乱不再等待节拍,
行路混乱不遵岔路规矩。
扬起布袍竟怀疑不是自身衣物,
何郎究竟指认的又是何人?
本应清白不被墨染,
可被染黑的素帛再无悲戚。
强势权贵堵塞了仕途门径,
小人钻营缝隙窥探私利。
屋壁倾斜让人愁闷,
羡慕孩童自在跳跃奔走。
本该覆盖土堆却翻倒瓦瓮,
要填坑却惊惶掷毁酒器。
齿痕深沉认出是夜路过客,
蹄印浅淡辨明是晨行骑者。
创作背景
项安世为南宋孝宗至宁宗时期诗人,字平父,号平庵,淳熙二年进士,曾任秘书省正字,后因忤逆韩侂胄被贬,晚年复起。此诗题为“再作”,说明此前已有同类讽世作品,具体创作时间未见于明确史料。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创作于南宋中后期,针对当时朝政昏暗、礼法废弛、是非颠倒、权贵当道、小人钻营的社会乱象,抒发诗人对世道崩坏的批判与感慨。
艺术赏析
- 荒诞意象的铺陈讽喻:全诗以“砖似玉”“发如肌”“鸟化鹤”“马成狮”等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荒诞意象开篇,连续罗列僭越礼制、颠倒价值的场景,以强烈的悖谬感烘托世道混乱的主题,将抽象的社会批判具象化为可见的荒诞图景。
- 用典与反讽结合:化用《论语》“涅而不缁”的典故,以“孔淄应不涅,墨素遂无悲”形成反讽,暗指清白已难保全,世道已无是非;以“何郎”典故强化“指认不清”的荒诞,深化“是非颠倒”的批判。
- 形式与内容的张力:全诗采用五言排律的体式,对仗工整(如“山裹青螺髻,城张白凤帷”“佛宫迷铁塔,御路翳金槌”),以整饬的格律形式承载混乱不堪的社会内容,形成强烈的对比张力。
- 冷峻的叙事风格:全诗以平实的文言铺陈荒诞场景,无过多修饰却自带讽刺力度,于冷静的叙事中暗藏对世道的深沉批判,体现出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
- 细节反衬:末二句以“屐深”“蹄浅”的日常细节,反衬整体社会秩序的崩坏,以小见大,说明即便日常物理尚存,世道的核心秩序已彻底崩解。
常见问题
《再作》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再作》的作者是项安世,页面按宋作品展示。
《再作》主要写了什么?
这首五言排律是项安世的讽世之作,通过罗列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荒诞物象与人事场景,揭露南宋中后期世道颠倒、是非混淆、礼法崩坏的社会乱象,抒发对世事反常的深沉感慨与批判。
《再作》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项安世为南宋孝宗至宁宗时期诗人,字平父,号平庵,淳熙二年进士,曾任秘书省正字,后因忤逆韩侂胄被贬,晚年复起。此诗题为“再作”,说明此前已有同类讽世作品,具体创作时间未见于明确史料。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创作于南宋中后期,针对当时朝政昏暗、礼法废弛、是非颠倒、权贵当道、小人钻营的社会乱象,抒发诗人对世道崩坏的批判与感慨。
《再作》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荒诞意象的铺陈讽喻 :全诗以“砖似玉”“发如肌”“鸟化鹤”“马成狮”等一系列违背常理的荒诞意象开篇,连续罗列僭越礼制、颠倒价值的场景,以强烈的悖谬感烘托世道混乱的主题,将抽象的社会批判具象化为可见的荒诞图景。 2. 用典与反讽结合 :化用《论语》“涅而不缁”的典故,以“孔淄应不涅,墨素遂无悲”形成反讽,暗指清白已难保全,世道已无是非;以“何郎”典故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