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砚歌

这首南宋咏史咏物诗，以铜雀台遗留瓦件制成的砚台为载体，追叙曹操生平功业与身后凄凉，慨叹历史兴衰，同时品评世人好古猎奇的心态，借古物抒发对历史与文化的深沉思考。

曹公夜晏凌云台
晏，通“宴”，设宴。凌云台为曹魏所建高台，此处代指曹操晚年的宴饮场所。句意：曹操曾在凌云台夜间设宴。

一言契阔含馀哀
契阔，语出《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此处指曹操临终的遗言，暗含聚散死生之叹。馀哀，未尽的哀痛。句意：他临终的遗言中，藏着未竟的哀绪。

分香老伎各云雨
分香，典出曹操《遗令》：“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老伎，指铜雀台蓄养的歌舞伎人。云雨，此处喻指伎人四散飘零、生死两隔。句意：那些分受余香的老伎们从此各奔东西，死生相隔。

歌舞不尽埋蒿莱
蒿莱，指荒野杂草。句意：当年不绝的歌舞欢场，最终都埋没在荒烟蔓草之中。

漠漠颓基邺山下
漠漠，迷蒙广远貌。颓基，倒塌的台基遗迹。邺城为曹魏故都，今河北临漳一带。句意：广漠迷蒙的倒塌台基，仍留存于邺城山下。

万里烟尘无一瓦
句意：万里江山间，当年的台观殿宇皆已荡然无存，难寻一片旧瓦（直至此砚出土）。

井干樽酒自平生
井干，指多层楼台，此处代指曹操平生的宴饮之所。樽酒，指宴饮饮酒。句意：他平生的功业与宴乐，都已随尘土消散。

乌鹊飞南播遗雅
乌鹊，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代指曹操的诗文功业。播遗雅，指流传下他的风雅遗作。句意：一如《短歌行》中乌鹊南飞的名句，他的风雅篇章流传至今。

老宵垦雨开荒寒
注：“老宵”或为“老匠”之讹，或指深夜制砚的匠人。垦雨开荒寒，谓匠人冒雨在寒天中打磨制砚。句意：匠人冒雨在寒天中开垦石料，制砚的过程充满艰辛。

一栎千金苔未干
栎，此处代指铜雀台的瓦料（即此砚的材质）。一栎千金，形容此砚价值昂贵。苔未干，指砚台出土不久，表面苔痕尚新，保存完好。句意：这方瓦砚价值千金，出土时苔痕犹新。

世人好奇不好近
好奇，指世人仅喜爱古物的虚名，却不懂其内在价值。不好近，谓不懂得亲近、理解古物的文化内涵。句意：世人只爱猎奇古物，却不懂其真正的意趣。

直比周簋仍商盘
直，径直、直接。周簋、商盘，皆为商周时期的青铜礼器，为后世珍视的古物。句意：人们直接将这方铜雀砚与商周古礼器相提并论。

老璞浑浑殊质鲁
老璞，指未经雕琢的瓦料原石。浑浑，质朴厚重貌。质鲁，质朴迟钝，形容其天然无华的质感。句意：这方老璞质朴厚重，天然无饰。

得水犹能发妍妩
得水，指制砚时浸水打磨，或砚台沾水后焕发光泽。发妍妩，显现出柔美的风姿。句意：一旦浸水便会焕发出妍丽的光彩。

更与人间作坏古
注：“坏古”或为“怀古”之讹，或指打破对古物的成见，引发世人怀古之思。句意：它更能让世人兴起怀古之幽情。

月明夜盗西陵土
西陵，曹操的陵墓高陵，位于邺城之西。句意：在月明之夜，这方砚台仿佛偷取了西陵的月色，带着历史的沧桑气息。

曹操曾夜宴于凌云高台，
临终遗言里藏着未竟的哀怀。
分香的老伎们从此四散飘零，
当年歌舞场终被荒草掩埋。
邺城山下只剩漠漠颓基，
万里烟尘里旧瓦早已无存。
平生的宴饮功业都随尘散，
乌鹊南飞的余韵仍流传至今。
匠人冒雨寒天垦制古砚，
一方瓦材千金难换，苔痕犹新。
世人只爱猎奇古物虚名，
却将它比商周簋盘般珍重。
这方老璞质朴厚重天然无饰，
浸水便焕发出妍丽风姿。
它更惹得人间起怀古之思，
月明之夜，似偷取西陵的月色土风。

高似孙（1158-1231），字续古，号疏寮，南宋鄞县人，官至秘书省校书郎，是著名藏书家与金石学家，精研文房器物，著有《砚笺》《蟹略》等专著。铜雀砚以曹魏铜雀台遗留的瓦件制成，在宋代被文人士大夫视为极具历史价值的文房珍品。此诗应为高似孙获藏铜雀砚后所作，借咏砚追叙曹操生平与铜雀台兴衰，既抒发历史兴亡之叹，也品评了世人好古猎奇的心态，兼具咏史与咏物的双重意蕴。

1. 线索清晰，咏史咏物相融：全诗以铜雀砚为核心线索，从曹操夜宴、临终遗令的历史场景，到铜雀台的兴衰遗迹，再到铜雀砚的出土与价值品评，最后落脚于对世人好古心态的议论，将历史典故与文房器物融为一体，结构严谨，层次分明。
2. 用典精准，意蕴丰厚：多处化用曹操的诗文与遗令典故，如“分香”“乌鹊飞南”，既贴合咏史主题，又自然铺垫了铜雀砚的历史背景；以“周簋商盘”类比铜雀砚，凸显其文物价值，用典自然贴切，无堆砌之感。
3. 对比鲜明，情感沉郁：以当年铜雀台的歌舞繁华与如今的颓基蒿莱形成强烈时空对比，又以世人“好奇不好近”的浅薄猎奇与铜雀砚的内在文化价值形成对照，既慨叹历史兴亡的无常，也暗含对世俗追逐虚名的批判。
4. 虚实相生，意境苍茫：结尾“月明夜盗西陵土”以虚实结合的手法，将古物的历史氛围感拉满，既点明铜雀砚的材质来源，又营造出悠远的历史意境，暗含对历史兴亡的追思，余味悠长。
5. 语言风格：全诗凝练典雅，沉郁苍凉，兼具咏物的细腻描摹与怀古的深沉感慨，符合南宋咏史怀古类诗歌的典型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