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铜弩机歌

甘泉宫中烽火催，武库掣鏁殷春雷。
山西都尉部千弩，意气欲压天山摧。
朔风惨惨随旗尾，角声满天日色死。
眼吞单于方发机，南风不竞羽倒飞。
血视空弮尚思战，边庭无竹可续箭。
断弦已作塞上尘，零落铜牙时一见。
土花蚀尽缪篆青，千年遗恨今未平。
雕鞍过尽不回首，落身几案依旧檠。
藓苔暗淡生古色，中有少卿千斛力。
从汉至今无大黄，妇翫儿嬉固其职。
长平箭头豪土怜，赤壁折戟传青篇。
古来慷慨共如此，脱畧形器求天全。
是机虽缺神凛然，想成风沙射雕天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歌行体咏物诗以汉代铜弩机为核心意象，先铺陈汉代戍边将士御敌的壮烈场景，再转写古物历经千年的零落与尘封。全诗既赞颂了将士们的勇武殉国之志，也借古讽今，暗讽南宋军备废弛、英雄精神被埋没的现实，寄寓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家国之忧。

逐句注释

甘泉宫中烽火催：甘泉宫为汉代行宫（今陕西淳化），是汉代边境烽火告警的中枢；烽火催指边境战事紧急，急传烽火警报。
武库掣鏁殷春雷：武库为古代国家兵器库；掣鏁即开锁，指打开武库分发兵器；殷春雷形容兵器出库的声响如雷鸣般震耳。
山西都尉部千弩：山西指崤山以西（今关中一带），都尉为汉代中级武官；部千弩即统领一千名弩手，展现戍边军队的规模。
意气欲压天山摧：形容将士壮志豪情足以压倒天山，极言其气势之盛。
朔风惨惨随旗尾：朔风即北风，惨惨形容风声凄厉，旗帜随北风翻卷。
角声满天日色死：角为古代军中号角，角声满天指军中号令响彻天地；日色死指日光因战事紧张而昏暗无光。
眼吞单于方发机：眼吞单于形容将士紧盯敌军首领，蓄势待发；发机指扣动弩机发射箭矢。
南风不竞羽倒飞：南风不竞出自《左传·襄公十八年》，原指楚军士气低落，此处指战事不顺，箭矢反而倒飞，暗喻战机不利。
血视空弮尚思战：弮（quān）指弩弓，空弮即无箭的弩弓，此句写将士血流满面，仍持空弩奋战，尽显勇武。
边庭无竹可续箭：古代箭杆多以竹子制成，此句极言边境物资匮乏，箭矢用尽后无材可续。
断弦已作塞上尘：断折的弓弦已化为边塞尘土，喻指将士牺牲与历史的消散。
零落铜牙时一见：铜牙指弩机的关键发射部件，此句写千年后铜弩机零落残存，仅偶尔得见。
土花蚀尽缪篆青：土花指器物表面的锈斑；缪篆为汉代刻铭常用的屈曲篆书字体，此处指锈迹剥蚀了弩机上的青色篆书铭文。
千年遗恨今未平：千年边事遗恨至今未平，暗指历史边患忧患并未随时间消散。
雕鞍过尽不回首：雕鞍指华贵马鞍，代指达官贵人；此句写贵人途经古物却不屑一顾，尽显冷落。
落身几案依旧檠：檠（qíng）原指矫正弓弩的器具，此处指铜弩机被置于书案之上，沦为陈设器物。
藓苔暗淡生古色：铜弩机表面生满苔藓，尽显古旧沧桑之色。
中有少卿千斛力：少卿指西汉将领李陵，字少卿，曾率五千步兵深入匈奴作战，勇武过人；千斛力形容其膂力超群，此处借指铜弩机承载的汉代将士勇武精神。
从汉至今无大黄：大黄为汉代强弩之名，《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以大黄射匈奴裨将，此句慨叹自汉至今已无此类强弩，暗讽南宋军备不振。
妇翫儿嬉固其职：翫同“玩”，此句写如今古物仅被妇人孩童把玩，沦为寻常玩物，抒发物是人非之慨。
长平箭头豪土怜：长平箭头指战国长平之战遗留的箭簇，豪土指豪杰之士，此句写古兵器仍为后人怜惜。
赤壁折戟传青篇：化用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赤壁之战的断戟被载入史册，借指历史战事与英雄被铭记。
古来慷慨共如此：古来慷慨激昂的英雄事迹皆如这般，借古物串联起历代悲壮往事。
脱畧形器求天全：脱畧即不拘泥于器物外形；天全指顺应天道、保全精神内核，此句点明主旨，主张重精神而非重器物。
是机虽缺神凛然：这具铜弩机虽已残缺，但其承载的精神依然凛然可敬。
想成风沙射雕天：仿佛重回风沙漫天的戍边战场，再现当年射雕御敌的壮烈场景。

现代译文

甘泉宫烽火急传边警，
武库开闸声响震如雷。
崤西都尉统领千弩劲旅，
意气豪壮直欲压垮天山。
凄厉北风卷着旗尾翻飞，
号角满天日光黯淡如死。
紧盯单于方才扣动弩机，
却逢士气低落箭矢倒飞。
血流满眼仍持空弩死战，
边塞无竹再难续造箭杆。
断弦早已化作塞上尘土，
零落的铜弩牙难得一见。
锈斑蚀尽青色缪篆铭文，
千年边患遗恨至今未平。
乘雕鞍的贵人过尽不回头，
铜弩流落案几仅作陈设。
苔藓暗淡生出古旧色泽，
其中藏着李陵千钧勇力。
从汉至今再无大黄强弩，
只被妇孺把玩本是宿命。
长平箭簇尚令豪杰怜惜，
赤壁断戟载入青史流传。
古来慷慨英雄皆如此，
不拘泥形骸只求精神全。
这弩机虽残精神凛然，
恍若重回风沙射雕的边关。

创作背景

吕祖谦为南宋孝宗朝著名理学家、文学家，身处宋金对峙的动荡时期，朝廷内主战主和之争激烈，边境忧患频仍。此诗为咏物怀古之作，当是诗人见汉代铜弩机实物后有感而作。诗人借古物追忆汉代戍边将士的勇武壮烈，暗合南宋士人对强边御侮的期盼；同时通过古物的零落与被冷落，抒发对时局的忧虑：南宋军备废弛，英雄精神未被重视，与汉代的尚武之风形成鲜明对比，寄寓了深沉的家国之思。

艺术赏析

咏物怀古，借物抒情：全诗以铜弩机为核心线索，先铺陈汉代戍边的壮烈场景，再转写古物的千年变迁，将历史叙事与咏物结合，既写出古物的沧桑，又串联起历代悲壮往事，情感层层递进。
用典丰富，意蕴深厚：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南风不竞”“长平箭头”“赤壁折戟”“大黄弩”等，既贴合咏物主题，又拓宽了诗歌的历史维度，使怀古之情更具厚重感。
对比鲜明，意境沉郁：诗歌前后形成强烈对比：汉代千弩大军的豪壮与如今铜弩零落的冷落、将士死战的勇武与贵人漠视的麻木、汉时强弩的威名与如今军备的废弛，营造出沉郁苍凉的意境，强化了怀古伤今的情感。
语言沉雄顿挫：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自由灵动，既有边塞诗的雄浑气势，又有咏物诗的细腻刻画。结尾“是机虽缺神凛然，想成风沙射雕天”将情感推向高潮，既赞颂古物承载的精神，又留下悠远余味。
主旨升华：从咏物到咏史，最终落脚于“脱畧形器求天全”，点明诗歌主旨：真正可贵的并非器物本身，而是器物承载的勇武、慷慨的精神内核，升华了全诗的思想境界。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