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既题畲斋有闻纸田之说而笑者复作长篇

学农无年尤可待，学儒无成祗益馁。
羡君终岁作书痴，聚室嗷嗷穷不悔。
客来问计何所出，一饱自悬饘粥外，平生据案畎亩心，汗简为犁笔为耒。
蘖芽百氏草避耨，膏泽群经泉赴浍。
日高洛诵鸟鸟悦，夜半吴吟风雨会。
世间梁谷何足道，开卷穰穰心欲醉。
旅熏辟蠹防雀鼠，更缮巾箱筑仓廥。
古言乐岁生礼义，先见儒门消鄙悖。
租符且免里正索，子本时容书客侩。
东邻有田多牛翁，日执牙筹亲细碎。
囷粮竟作谁腹饱，骑吏惊惶汗流背。
此时畲斋谈无事，峨冠正与周孔对

简要说明

本诗以“纸田”为核心意象，将读书治学比作耕种田地，通过对比学儒清贫与世俗逐利的生活，赞扬了畲斋主人安贫乐道、以典籍为耕的耕读精神，批判了世俗对物质田产的追逐，表达了宋末遗民文人坚守儒业、追求精神富足的志趣。

逐句注释

学农无年尤可待，学儒无成祗益馁：
年：指农业收成。祗：通“只”。馁：饥饿。句意：学农若遇灾年尚可等待来年收成，学儒却若无成就，只会更加陷入饥寒。
羡君终岁作书痴，聚室嗷嗷穷不悔：
书痴：沉迷读书治学的人。嗷嗷：饥民呼号之声，此处形容家中贫困窘迫。句意：我羡慕您终年沉浸读书，即便全家饥寒交迫也始终不悔。
客来问计何所出，一饱自悬饘粥外：
饘（zhān）粥：稠粥。句意：有客人来询问生计何在，除了能换来一碗稠粥之外，别无他求。
平生据案畎亩心，汗简为犁笔为耒：
畎（quǎn）亩：田间，代指农耕。汗简：古代以竹简书写，烤竹出汗以杀青防蛀，后以“汗简”代指典籍。耒（lěi）：古代耕地的农具。句意：平生伏案治学，心中却怀着农耕的志向，以典籍为犁，以笔墨为耒耜。
蘖芽百氏草避耨，膏泽群经泉赴浍：
蘖（niè）芽：新芽，此处喻指诸子百家的学说。耨（nòu）：锄草的农具，代指锄草。膏泽：滋润。浍（kuài）：田间水沟。句意：诸子百家的学说如同新芽，需锄去杂草方能茁壮成长；儒家经典如清泉般汇聚，润泽心田。
日高洛诵鸟鸟悦，夜半吴吟风雨会：
洛诵：反复诵读。吴吟：吴地的吟唱，此处代指吟诗作文。句意：白日高声诵读，连飞鸟都为之欢悦；夜半吟诗抒怀，仿佛有风雨与之相和。
世间梁谷何足道，开卷穰穰心欲醉：
穰穰（ráng）：丰盛貌。句意：世间的粮食谷物何足挂齿，打开书卷便觉心中丰盈，几欲沉醉。
旅熏辟蠹防雀鼠，更缮巾箱筑仓廥：
旅熏：用香料熏烤书籍以驱虫。辟蠹（dù）：防止书虫蛀食。缮：修缮。巾箱：存放书籍的箱子。仓廥（kuài）：粮仓。句意：用香料熏书防蛀，修缮书箱如同修筑粮仓般用心。
古言乐岁生礼义，先见儒门消鄙悖：
鄙悖：鄙陋悖逆。句意：古人说丰年方能滋生礼义，我却先见儒门能消除世间的鄙陋悖逆。
租符且免里正索，子本时容书客侩：
租符：租税凭证。里正：古代里巷的长官，此处代指催租的官吏。子本：利息与本金。侩（kuài）：中间商，此处指书商。句意：不必担心里正催缴租税，买卖书籍尚可让书商从中周转。
东邻有田多牛翁，日执牙筹亲细碎：
牙筹：以象牙制成的算筹，用于记账算账。细碎：琐碎的账目。句意：东邻有个坐拥良田的老翁，终日拿着牙筹亲自打理琐碎的账目。
囷粮竟作谁腹饱，骑吏惊惶汗流背：
囷（qūn）粮：粮仓中的粮食。骑吏：骑马的小吏，此处代指催租的官吏。句意：粮仓中的粮食最终究竟为谁饱腹？催租的小吏早已惊惶得汗流浃背。
此时畲斋谈无事，峨冠正与周孔对：
峨冠：头戴高帽，代指儒生的庄重装束。周孔：周公与孔子，儒家的两位圣人。句意：此时畲斋主人悠然无事，头戴高帽，正与周公、孔子对话。

现代译文

学农逢灾尚可待来年收成，学儒无成只会更添饥寒。
我羡你终年浸淫书海，即便全家饥寒交迫也终不悔改。
有客问生计何来？除却一碗稠粥，别无他求。
平生伏案治学，心中却存着耕稼之志，以竹简为犁，以笔墨为耒耜。
诸子学说如新芽，须锄去杂芜方得茁壮；群经典籍似清泉，汇流润泽我心田。
白日高声诵读，飞鸟都为之欢悦；夜半吟诗抒怀，恍若风雨相和。
世间粮谷何足挂齿？开卷览书便觉心中丰盈，几欲沉醉。
以香料熏书防蛀雀，修缮书箱如筑粮仓般用心。
古人云丰年方生礼义，我却道儒门先能消弭鄙陋悖逆。
不必怕里正催缴租税，买卖书籍自有书商周转。
东邻有坐拥良田的老翁，终日执牙筹亲理琐碎账目。
粮仓积粮究竟为谁饱腹？催租小吏早已惊惶汗流浃背。
此时畲斋主人悠然无事，头戴高帽，正与周公孔子对坐论道。

创作背景

戴表元是宋末元初诗文大家，宋亡后隐居不仕，以耕读自娱，倡导传统士大夫“耕读传家”的精神。此诗为其题赠友人“畲斋”主人之作，此前他已为畲斋题诗，听闻友人以“纸田”喻读书治学——将纸张典籍比作耕种的田地，以读书为耕、以笔墨为获，遂作此长篇抒怀。
宋末元初科举一度废弛，大量儒生失去入仕途径，转而以耕读坚守精神阵地，“纸田”之说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文人士人的精神寄托。诗中既赞扬了遗民文人安贫乐道、坚守儒业的品格，也暗含对世俗逐利风气的批判。

艺术赏析

核心意象与比喻手法：全诗以“纸田”为核心，将读书治学具象为农耕场景，以“汗简为犁笔为耒”“开卷穰穰心欲醉”“缮巾箱筑仓廥”等比喻，把精神耕读转化为可感的日常图景，生动展现了以典籍为田、以笔墨为耕的治学乐趣。
对比手法的运用：三处鲜明对比贯穿全诗：一是“学农无年尤可待”与“学儒无成祗益馁”的对比，凸显儒业清贫却坚守的价值；二是畲斋主人的精神富足与东邻牛翁的物质逐利对比，批判世俗对粮田租税的盲目追逐；三是“古言乐岁生礼义”与“先见儒门消鄙悖”的对比，强化了儒门的精神教化意义。
对仗与韵律：全诗虽为长篇古风，但多处运用工整对仗，如“蘖芽百氏草避耨，膏泽群经泉赴浍”“日高洛诵鸟鸟悦，夜半吴吟风雨会”，使语言节奏明快，富有韵律美感。
语言风格：质朴自然，兼具文人典雅与生活化气息，“客来问计何所出”“聚室嗷嗷穷不悔”等句以口语化表达贴近民生，“汗简”“周孔”等典故又保持了诗歌的文化厚度。
意境营造：“日高洛诵鸟鸟悦，夜半吴吟风雨会”一句，将读书吟诗的场景与自然风物相融，营造出悠然自得、物我两忘的意境，凸显了沉浸治学的精神愉悦。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