酂阳行

这首五言古诗是北宋纪实诗的代表作之一，以河南酂阳地区连续遭遇水灾的灾情为切入点，铺陈了从粮价飞涨到百姓流离、剥肤椎髓乃至人相食的悲惨场景，揭露了地方官吏借赈灾之名横征暴敛、兼并民财的现实，批判了朝廷赈灾不力的弊端，通篇饱含对底层灾民的深切同情，体现了儒家民本思想的人文关怀。

1. 春秋书大水，灾患古所评：《春秋》经曾记载过大水灾害，灾患是古来史家都会加以评说的社会乱象。春秋：指儒家经典《春秋》；书：记载；评：论说、记录。
2. 去年积行潦，田亩鱼蛙生：去年连日暴雨积聚了遍地积水，田垄间甚至有鱼蛙游动生长。积：积聚；行潦（háng lǎo）：路边雨后积水，此处泛指泛滥的大水，语出《诗经·小雅·采苹》。
3. 今岁谷翔贵，鼎饪无以烹：今年谷价陡涨如飞鸟冲天，连炊鼎都无米可煮，无法正常生火做饭。翔贵：形容物价像鸟飞一样急速上涨；鼎饪（dǐng rèn）：烹饪用的鼎锅，代指日常炊具。
4. 继亦掇原野，草莱不得萌：灾情蔓延至原野，连野草都无法抽芽生长。掇：蔓延、遍及；草莱：野生杂草；萌：发芽生长。
5. 剥伐及桑枣，折发连帘甍：百姓为求生计砍伐桑树枣树，折断的枝条连到房屋屋檐。剥伐：砍伐剥取；发：此处指树枝条；帘甍：代指房屋屋檐（“帘”疑为“连”的讹误，“甍”指屋脊）。
6. 谁家有仓囷，指此为兼并：哪户人家还有积谷的粮仓？官府竟以此为借口，将其诬为兼并民财的罪证。仓囷（cāng qūn）：圆形谷仓，泛指粮仓；兼并：此处指官府诬陷富民兼并土地以搜刮财物。
7. 头会复箕敛，劝率以为名：官府按人头催缴赋税，用簸箕直接搜刮谷物，却以劝农督民的名义掩盖苛政。头会箕敛：按人头计数征税，用簸箕收敛谷物，形容赋税严苛，语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劝率：以督促农事为名的官方说辞。
8. 壮强先转徙，羸瘠何经营：身强力壮者早已辗转流离逃亡，瘦弱病残之人又怎能维持生计？转徙：辗转迁徙、流离逃亡；羸瘠（léi jí）：瘦弱疲惫；经营：谋生、营生。
9. 天子忧元元，四郊扬使旌：天子尚且忧心天下百姓，朝廷向各地派出持旌使者赈灾。元元：指代平民百姓；四郊：泛指各地；使旌：使者所持的旗帜，代指朝廷赈灾使者。
10. 朝暮给饘粥，军廪阙丰盈：官府早晚发放稀粥救济，但军队粮库本就匮乏，赈灾粮饷严重不足。饘粥（zhān zhōu）：稠粥，此处指赈灾的简易口粮；军廪（jūn lǐn）：军队的粮仓；阙：通“缺”，匮乏；丰盈：充足充裕。
11. 殍亡与疫死，颠倒投官坑：饿死、瘟疫而死的灾民横尸遍地，被草草扔进官府设置的乱葬坑中。殍亡（piǎo wáng）：饿死的灾民；颠倒：横卧倒地的样子；官坑：官府临时设置的集体葬坑。
12. 坑满弃道傍，腐肉犬豕争：乱葬坑填满后，便将尸体弃于路旁，腐烂的尸身被野狗、野猪争抢分食。道傍：路边；豕（shǐ）：猪。
13. 往往互食噉，欲语心惊魂：时常发生人相食的惨剧，见者欲言无不心惊胆战。互食噉：互相残食、以人为食。
14. 荒村但寂寥，晚日多哭声：荒芜的村落只剩死寂一片，黄昏时分处处传来灾民的哀哭。但：只、仅；晚日：傍晚时分。
15. 哭哀声不续，饥病焉能哭：哭声哀切却断断续续，饥病交加的灾民又怎能放声痛哭？不续：断断续续；焉能：怎能、如何能。
16. 止哭复吞声，清血暗双目：强忍住哭声又咽下血泪，双眼被泪水模糊，只剩泣血的哀痛。吞声：忍住哭声不敢外露；清血：指哭到极致流下的血泪；暗双目：使双眼昏暗模糊。

《春秋》曾载大水为灾，自古灾患便有史册评说。
去年暴雨积满沟渠田陌，田垄间竟游鱼乱跳蛙声聒噪。
今年谷价陡涨如飞鸟冲天，连炊鼎都无米可煮难以为炊。
灾情蔓延连原野都寸草不生，野草都无法抽芽更遑论收成。
百姓伐尽桑枣树皮充饥，断枝残桠连屋角屋檐都挨到。
谁家还有积谷的仓廪？官府竟以此为借口行兼并之实。
按人头催税用簸箕搜刮，美其名曰劝农督民的名目。
身强力壮者早已流离逃亡，羸弱病残又怎能苟延残喘？
天子尚且忧心天下百姓，四方派出使者持旌奔赴赈灾。
早晚发放稀粥救济，但军粮库廪本就匮乏难支。
饿死、病死的灾民横尸遍野，被草草扔进官府的乱葬坑中。
坑填满了便弃尸路旁，腐肉被野狗野猪争抢分食。
时常发生人相食的惨剧，见者欲言无不心惊魂断。
荒芜村落只剩死寂一片，黄昏时分处处传来哀哭。
哭声哀切却断断续续，饥病交加怎还能放声痛哭？
强忍住哭声又咽下血泪，双眼模糊只剩泣血的哀痛。

蔡襄为北宋仁宗朝名臣，官至端明殿学士，兼具文名与治绩。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年），当时河南酂阳（今河南永城西）作为北宋重要的农业与漕运区域，连续遭遇暴雨水灾，引发大面积饥荒。地方官吏趁机横征暴敛、兼并民财；朝廷虽派出赈灾使者，但军粮储备匮乏，赈灾措施形同虚设，最终导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剧。蔡襄作为亲历灾情的士大夫，以纪实笔法写下此诗，揭露社会矛盾，抒发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

1. 纪实叙事，直抒胸臆：全诗继承了白居易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的创作传统，以时间为线索，从灾荒发生、粮价飞涨到官府盘剥、赈灾失效，再到百姓惨死，层层铺陈，完整呈现了灾情恶化的全过程，具有强烈的纪实性与批判精神。
2. 白描手法，细节震撼：全诗语言质朴无华，以白描笔法刻画惨状，如“腐肉犬豕争”“往往互食噉”“清血暗双目”等细节，将灾民的绝境具象化，极具视觉冲击力，无需华丽辞藻便足以撼动人心。
3. 对比手法，强化批判：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天子“忧元元”与官吏“头会箕敛”的对比，朝廷遣使赈灾与“军廪阙丰盈”的对比，荒村“寂寥”与“晚日多哭声”的对比，层层揭露了统治阶层的虚伪与民生的疾苦。
4. 古体形制，情感沉郁：全诗采用五言古体，平仄自由、用韵宽缓，适合铺陈叙事，与沉郁悲愤的情感基调相契合，整体风格沉郁顿挫，体现了北宋纪实诗的典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