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登马子山观漕亭

庙社奠东都，恃德非恃险。
聚兵三十万，待哺无容歉。
西有砥柱峻，菽麦不逾陕。
齐鲁粮食囏，灞水不潋滟。
唯余汴渠利，直贯长淮隒。
岁输六百万，江湖极收敛。
挽送入太仓，因陈失盖弇。
将漕苟不登，汝职兹为忝。
或谓取太多，六路有丰俭。
其间一不熟，饥殍谁能掩。
一旦俾之粟。
是人意常慊。
区处失其宜，斯言反为玷。
尝欲请增减，革孚亦须渐。
连营今饭稻，香美若菱芡。
因循未易论，官曹畏书检。
虚亭一临眺，比比危墙飐。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蔡襄视察泗州漕运时的写实之作，以汴渠漕运为核心议题：开篇点明国家安危倚重德政而非险固，继而铺陈北宋屯兵规模与漕粮刚需，分析各地漕运的利弊得失，探讨漕粮征收的分寸与改革困境，最终以登亭远眺的实景收束，抒发对时政民生的深切关切，兼具政论色彩与现实关怀。

逐句注释

庙社奠东都，恃德非恃险：
庙社：宗庙与社稷，代指国家政权。东都：北宋以开封为东京，此处泛指京师。奠：稳固安定。恃：依靠。句意：国家政权扎根京师，凭借的是德政而非地势险要。
聚兵三十万，待哺无容歉：
待哺：等待粮食供养。无容歉：不容许出现供给短缺。句意：朝廷在此屯聚重兵，士兵的口粮绝不能有丝毫匮乏。
西有砥柱峻，菽麦不逾陕：
砥柱：三门峡黄河中的砥柱山，地势险峻。菽麦：豆类与麦类，代指粮食作物。逾：越过。陕：陕州（今河南陕县一带）。句意：西部有险峻的砥柱山，关中粮食无法顺利越过陕州运往京师。
齐鲁粮食囏，灞水不潋滟：
囏（jiān）：同“艰”，运输艰难。潋滟：水势浩大，代指漕运通畅。句意：齐鲁地区的粮食运输本就艰难，长安附近的灞水水量不足，无法承担漕运任务。
唯余汴渠利，直贯长淮隒：
汴渠：北宋连接京师与江淮的核心漕运河道。长淮：淮河。隒（yǎn）：水岸、边岸。句意：唯有汴渠漕运便利，直接贯通至淮河沿岸。
岁输六百万，江湖极收敛：
岁输：每年漕运的粮食总量。六百万：指北宋庆历年间汴渠年漕粮约六百万石。江湖：泛指江淮流域。收敛：征集、搜刮。句意：每年通过汴渠运送六百万石粮食，全是从江淮各地全力征集而来。
挽送入太仓，因陈失盖弇：
挽送：牵引漕船运送。太仓：京师国家粮仓。因陈：指粮仓中的陈粮。失盖弇（yǎn）：弇指覆盖，此处指粮仓盖覆不严，导致粮食受潮损耗。句意：将漕粮牵引送入京师太仓，却因粮仓密封不足造成了粮食损耗。
将漕苟不登，汝职兹为忝：
将漕：负责漕运的官员。苟：如果。登：完成本职。忝（tiǎn）：辱没职守。句意：负责漕运的官员若不能尽职，便是辱没了自身的官位。
或谓取太多，六路有丰俭：
六路：北宋初年的地方行政区，此处泛指全国各地。丰俭：丰收与歉收。句意：有人认为朝廷征粮过多，各地都有丰歉之别。
其间一不熟，饥殍谁能掩：
不熟：农作物歉收。饥殍（piǎo）：饿死的灾民。掩：安置救助。句意：若是其中一地歉收，饿死的灾民便无法尽数得到救助。
一旦俾之粟，是人意常慊：
俾（bǐ）：给予。慊（qiè）：不满足、贪欲难平。句意：一旦遇灾便发放粮食救济，百姓的贪欲终究难以满足。
区处失其宜，斯言反为玷：
区处：处理安排。宜：恰当妥当。玷：诟病、玷污。句意：若是处理失当，这番反对征粮过多的言论反而会被人诟病。
尝欲请增减，革孚亦须渐：
尝：曾经。请增减：请求调整漕粮征收数额。革孚：改革以取信于民。渐：循序渐进。句意：我也曾想请求朝廷调整漕粮数额，但改革取信于民终究需要循序渐进。
连营今饭稻，香美若菱芡：
连营：屯驻的军队。菱芡：菱角与芡实，水生可食的鲜美作物。句意：如今军营士兵食用的稻米，香美如同菱角与芡实。
因循未易论，官曹畏书检：
因循：沿袭旧制不求变革。官曹：各级官吏。书检：文书规章制度。句意：因循守旧的风气本就难以改变，官吏们更畏惧触犯现有规章。
虚亭一临眺，比比危墙飐：
虚亭：空寂的观漕亭。临眺：登高远望。比比：处处、到处。飐（zhǎn）：风吹摇曳，形容危墙摇摇欲坠。句意：登上这座空亭远眺，处处可见摇摇欲坠的危墙。

现代译文

国家根基稳固在京师，
从来依靠德政而非地势的险固。
三十万屯军在此待命，
粮草供应绝不能有丝毫匮乏。
西边有砥柱山险峻难行，
关中的粮食难以越过陕州运达。
齐鲁之地的粮食运输本就艰难，
灞河水浅更无法承担漕运之任。
唯有汴渠能通漕运便利，
径直贯通到淮河之滨。
每年输送漕粮六百万石，
全是从江淮各地全力搜刮征集而来。
牵引船只将粮食送入京师太仓，
却因粮仓盖覆不严损耗不少。
负责漕运的官员若不能尽职，
你的职守便已是辱没自身。
有人说朝廷征粮太多，
天下各路都有丰歉之别。
若是其中一路歉收，
饿死的灾民又有谁能尽数安置？
一旦遇灾便发放粮食救济，
百姓的贪欲终究难以满足。
若是处理失当，这番言论反倒会被人诟病。
我也曾想请求朝廷增减漕粮数额，
但改革取信于民终究需要循序渐进。
如今军营里士兵吃的稻米，
香美得如同菱角与芡实一般。
因循守旧的风气本就难以论说，
官吏们更是畏惧触犯现有规章。
登上这座空亭登高远望，
处处可见摇摇欲坠的危墙。

创作背景

蔡襄是北宋中期名臣、文学家，曾历任三司户部判官、淮南转运使等职。泗州（今江苏盱眙）地处汴渠入淮口，是北宋漕运的核心节点，马子山观漕亭为当地视察漕运、登高观景的场所。此诗应为蔡襄担任淮南转运使期间，视察泗州漕运时所作。北宋中期屯兵规模庞大，京师粮食供应全赖汴渠漕运，蔡襄在诗中既肯定了汴渠作为国家命脉的重要性，也直面了漕粮征收、灾荒救济、官吏因循等现实问题，抒发了对时政的深切忧虑。

艺术赏析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漕运”为核心，开篇点明国家根本在德政，奠定政论基调；继而铺陈屯兵刚需与各地漕运利弊，突出汴渠的核心地位；随后转入对漕粮征收、灾荒救济、改革困境的探讨，最后以登亭远眺的实景收束，将政论与抒情融为一体，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写实风格，直面现实：全诗多以具体数据（如“三十万”“六百万石”）与地理场景写实，不尚空言，真实反映了北宋漕运体系的运作与弊端，体现了宋代文人关注时政民生的创作传统。
政论与抒情结合：全诗以政论为主线，既阐述了漕运的重要性与漕务管理原则，也表达了对官吏因循守旧、改革艰难的无奈，以及对民生疾苦的关切。结尾以“危墙飐”的实景收束，将前文的政论感慨转化为对时局动荡的含蓄抒发，余味悠长。
语言质朴凝练：全诗少用典故，以直白的论述探讨时政，语言平实却不失力度，兼具政论文的严谨与诗歌的抒情性。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