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居之右辟小室曰耕雨醉题壁上

南冈北冈鸣鹁鸠，高田低田俱怒流。
一蓑烟雨驾觳觫，老手犹在吾何忧。
灯火半生书作崇，几欲送穷穷不去。
吁嗟先生谁使汝，苦要革革换双屦。
如闻双屦得有辞，向来弃我君何之。
百无一成唯忍饥，胡不烂煮秋崖诗。
岁晚相期亦不恶，莫更将书累牛角。
并烦说似下邳侯，尔辈方当束高阁。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方岳晚年归隐田园时，醉题于自辟“耕雨”小室壁上的抒怀之作。全诗以田园耕稼场景起笔，转而自嘲半生潦倒、读书无用的失意境遇，最后以旷达之语劝止功名之心，将躬耕的闲适、仕途的沉郁与自嘲的幽默融为一体，尽显诗人晚年的心境转变。

逐句注释

南冈北冈鸣鹁鸠，高田低田俱怒流：
- 南冈北冈：泛指田园各处山冈。
- 鸣鹁鸠：鹁鸠（斑鸠）鸣叫，古人以鹁鸠鸣为梅雨将至的农时征兆，此处点明节令为梅雨季节。
- 高田低田：代指整片农田。
- 俱怒流：全都因暴雨暴涨而湍急奔流，“怒”字极写雨势之猛、水流之盛。
一蓑烟雨驾觳觫，老手犹在吾何忧：
- 一蓑烟雨：身披蓑衣冒雨劳作，化用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意境，代指雨中耕稼。
- 驾觳觫：驾驭耕牛，“觳觫”本指牛因恐惧而发抖的样子，此处代指耕牛。
- 老手犹在：既指耕作技艺尚存，亦可兼指诗文创作的笔力未衰。
- 吾何忧：我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灯火半生书作崇，几欲送穷穷不去：
- 灯火半生：指半生都在灯下苦读、伏案创作。
- 书作崇：读书竟成了招致穷困的祸祟，自嘲读书反受其累，暗合“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意涵。
- 几欲送穷：多次想要送走穷困，典出唐代韩愈《送穷文》，文中以主客问答写主人欲驱走四穷鬼（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却被穷鬼反驳不肯离去。
- 穷不去：穷困始终无法摆脱。
吁嗟先生谁使汝，苦要革革换双屦：
- 吁嗟：叹息声，抒发自嘲与感慨。
- 先生：诗人自指。
- 谁使汝：是谁让你落到这般境地。
- 革革：版本有争议，或作“靳靳”，指执拗不肯趋炎附势的样子；一说形容耕牛牵拉犁具的声响。
- 换双屦：更换草鞋，代指持续耕作，亦可指为生计奔波更换鞋履。
如闻双屦得有辞，向来弃我君何之：
- 如闻：仿佛听到。
- 双屦得有辞：仿佛（耕牛或自身鞋履）有话诉说，暗指对过往境遇的追问。
- 向来弃我：往日曾抛弃我的（功名富贵、仕途机遇等）。
- 君何之：你如今去往了何处。
百无一成唯忍饥，胡不烂煮秋崖诗：
- 百无一成：指半生潦倒，一事无成。
- 唯忍饥：只能忍受饥饿。
- 胡不：何不。
- 烂煮秋崖诗：将自己的诗作当作食物煮食，诗人自号“秋崖”，以戏谑之语自嘲，谓唯有诗文可堪慰藉，却无法换得温饱。
岁晚相期亦不恶，莫更将书累牛角：
- 岁晚：既可指年末，亦可指晚年。
- 相期亦不恶：（与耕牛或友人）相约相伴度过晚年，也算不差。
- 莫更将书累牛角：不要再将书挂在牛角上边耕边读了，典出《新唐书·李密传》，李密年轻时骑牛赴长安，将《汉书》挂于牛角上赶路读书，此处反用典故，自嘲读书误事，不肯再以耕读自苦。
并烦说似下邳侯，尔辈方当束高阁：
- 并烦：一并烦劳。
- 说似：告诉。
- 下邳侯：此处泛指功成名就的仕宦之人（张良曾在下邳得黄石公兵书，后封留侯，或借指仕途得志者）。
- 尔辈：你们这些热衷功名的仕宦之辈。
- 方当束高阁：如今正应当将功名之心、仕进之念束之高阁，点明归隐田园的心境。

现代译文

南北山冈间斑鸠声声啼鸣，高田低田全被暴涨的雨水冲得湍急奔流。
身披蓑衣冒雨驾驭耕牛劳作，我尚有熟练的耕作技艺，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半生灯火相伴，读书竟成了招致穷困的祸祟；多次想要送走穷困，可穷困始终不肯离去。
唉呀先生啊，是谁让你落到这般境地？非要执拗地换着草鞋，辛苦劳作不停歇。
仿佛听见双履似有话语诉说：往日曾抛弃我的那些东西啊，如今你去往了何处？
我一事无成只能忍饥挨饿，何不把我的秋崖诗篇煮了当饭吃？
年末相约相伴也算不差，不要再把书挂在牛角上边耕边读了。
一并烦劳转告那些功成名就的仕宦之人，你们如今正该把功名之心束之高阁。

创作背景

方岳为南宋后期诗人，字巨山，号秋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因忤逆权贵被罢官，晚年归隐于祁门金溪田园。这首诗是其晚年归隐期间，在自辟的“耕雨”小室醉后题壁之作。诗人半生历经宦海沉浮、潦倒困顿，晚年躬耕田园，以诗酒自娱，借题壁之机抒发对自身境遇的自嘲与对功名的看破，尽显旷达背后的沉郁与释然。

艺术赏析

结构层次分明：全诗以田园耕稼场景起笔，先绘梅雨时节的田园风物，营造闲适的耕读氛围；随即转入自嘲，抒发半生潦倒、读书无用的失意；最后以旷达之语收束，劝止功名之心，情感从闲适到沉郁再到释然，起伏自然。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化用或直用古典，如“送穷”典出韩愈《送穷文》，精准点出诗人摆脱不了穷困的境遇；“牛角挂书”反用李密典故，自嘲耕读误事；“下邳侯”借指仕宦得志者，反衬自身归隐的选择，典故运用不露痕迹。
语言戏谑自嘲：全诗以口语化的直白表达为主，如“烂煮秋崖诗”“莫更将书累牛角”，以幽默戏谑的语气消解了仕途失意的愁苦，尽显诗人的旷达襟怀，同时又暗含“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沉郁。
意象融合协调：鹁鸠、怒流、耕牛等田园意象与灯火、书、牛角等文人意象交织，既展现了躬耕田园的质朴生活，又体现了诗人作为文人的身份特质，二者自然融合，构建出兼具烟火气与书卷气的意境。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