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遮曲

这首诗是宋代文人晁补之的乐府新题之作，以鲁中地区民间传唱的《跋遮曲》为线索，串联起当地连年遭遇旱、涝、蝗灾的民生惨状，以质朴的民间视角，抒发了对底层百姓困苦生活的深切同情，暗含对时政失察、民生凋敝的批判，继承了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的现实主义精神。

1. 君不见鲁中群儿歌跋遮，跋遮跋遮何语耶：
   • 鲁中：今山东中部一带，为晁补之早年任职之地。
   • 跋遮：乐府曲调名，一说为北方少数民族传入的乐曲，此处借指民间传唱的悲苦歌谣。
   • 何语耶：唱的是什么内容呢？
2. 吴歈越吟初不省，恐自塞北传胡笳：
   • 吴歈越吟：吴地、越地的民间歌谣，此处泛指中原以外的异域曲调。
   • 省（xǐng）：明白、知晓。
   • 胡笳：北方少数民族的管乐器，此处代指北地传入的乐曲。
3. 跋遮胡为乐中华，试歌河涨水渐车：
   • 胡为：何为、为什么。
   • 乐中华：在中原地区流传流行。
   • 渐车：水浸车驾，化用《诗经·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此处形容河水上涨淹没道路、车驾。
4. 河中耕泥春种麻，麻生三岁不开花：
   • 耕泥：在泥泞的河道滩涂上耕种。
   • 麻生三岁不开花：麻类作物生长多年却无法开花结籽，比喻农事劳作徒劳无功，百姓无收成。
5. 腰菱两角黑如鸦，渔父笑且语：
   • 腰菱：两角菱角，因形状弯曲如腰而得名。
   • 渔父：打鱼为生的老者，此处为民间幸存者的代言。
   • 笑且语：苦笑而言，暗含无奈与辛酸。
6. 谁能跋遮舞，君不见前年大旱河草黄：
   • 跋遮舞：配合《跋遮曲》的民间舞蹈。
   • 河草黄：河水干涸，沿岸杂草枯黄，形容旱情严重。
7. 草中鱼子化飞蝗，又不见往年大雨雨决渠：
   • 鱼子化飞蝗：古代民间对蝗灾成因的附会说法，认为旱后干涸的河泽中鱼卵蛰伏，遇湿后化为飞蝗。
   • 决渠：河堤决口，此处指洪涝灾害冲毁水利设施。
8. 渠中朽瓜生老鱼，蝗飞食场榖：
   • 朽瓜生老鱼：古人附会的自然异象，谓破败水渠中腐烂的瓜菜会生出老鱼，此处借指水利荒废、民生破败。
   • 场榖：场院中的谷物。
9. 击鼓烦趁扑，我家家具如笋束：
   • 趁扑：追赶扑打蝗虫。
   • 家具：一说为“田具”之误，指农耕农具；如笋束：形容家当单薄窘迫，或指百姓被搜刮一空，仅剩空壳。此处取“家当微薄如竹笋般细小”之意。
10. 今年梁山挠浊淤，儿无锄麻姑来渔：
    • 梁山：今山东梁山一带，属鲁中地区。
    • 挠浊淤：河水浑浊淤积，指河道因泥沙堆积而堵塞。
    • 儿无锄麻：少年子弟无农具可耕种麻类作物。
    • 姑来渔：妇女也不得不外出打鱼谋生。
11. 荷锄往卖锄，买网空市无：
    • 荷锄往卖锄：百姓卖掉仅有的农耕农具以换取生计。
    • 买网空市无：集市上买不到渔网，形容物资极度匮乏。
12. 丁丁斲船斲屋栌，艇子如星唤施罛：
    • 丁丁：砍木的声响。
    • 斲（zhuó）：砍削。
    • 屋栌：房屋的斗栱，此处代指房屋建材。
    • 艇子：小船。
    • 施罛（gū）：撒下大渔网，罛为大型捕鱼网具。
13. 夜唱跋遮曲，群鸣起白凫：
    • 群鸣：众人齐唱悲歌。
    • 白凫：白色野鸭，此处以荒野中群鸟惊飞的场景，烘托出悲凉凄清的氛围。

你可曾看见鲁中的百姓们唱着跋遮曲？
跋遮啊跋遮，这歌声里究竟藏着什么话语？
吴地越地的歌谣我尚且听不懂，
只怕这曲子本是从塞北的胡笳传进了中原。
跋遮曲为何能在中华大地流传？
听它唱的是河水暴涨漫过了车辕。
百姓们在河泥里春耕种麻，
麻长了三年却始终不开花结籽。
腰间的菱角两角黑如乌鸦，打鱼的老翁苦笑着开口：
“谁还能伴着跋遮曲起舞？
你没看见前年大旱，河滨的野草都枯成了焦黄？
草窠里的鱼卵化作漫天飞蝗，
又没看见往年大雨冲垮了渠堤？
破败的水渠里烂瓜生出老鱼，
蝗虫飞遍场院啃光了谷物。
敲着鼓忙着追赶扑打，
我家的家当细得像捆扎的竹笋。
今年梁山一带河水浑浊淤积，
儿子没了锄具种麻，女儿只好去打鱼。
扛着锄头去集市卖锄，
想买张渔网却空空的市集上全无。
叮叮当当砍着船木、砍着屋梁，
小船如星点般飘在水面，众人喊着撒下大网。
夜里唱起这跋遮曲，
众人的歌声惊起了滩上的白凫群飞。”

晁补之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北宋中后期山东地区水旱蝗灾频发，朝廷赋税徭役繁重，地方吏治腐败，底层百姓流离失所。晁补之早年曾任职济州、密州等地（均属鲁中区域），亲眼目睹当地民生凋敝之状，遂借乐府旧题《跋遮曲》创作此诗，继承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的现实主义传统，以民间歌谣的视角记录灾荒年代的百姓苦难。

1. 现实主义写实手法：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鲁中地区连续三年的旱、涝、蝗灾，细节具体可感，如“麻生三岁不开花”“买网空市无”等，真实还原了百姓无衣无食、卖田鬻器的惨状，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2. 乐府体式的活用：以民间传唱的《跋遮曲》为线索贯穿全诗，开篇以设问引出歌谣，结尾以歌声收束，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既贴合民间乐府的质朴风格，又使结构浑然一体。
3. 语言风格质朴通俗：多用口语化的表达，如“何语耶”“笑且语”等，贴近民间日常话语，避免了文人诗的雕琢感，契合诗歌反映民生的主题。
4. 意象与意境营造：以“河草黄”“鱼子化飞蝗”“白凫惊飞”等意象烘托灾荒的悲凉氛围，结尾“夜唱跋遮曲，群鸣起白凫”以动衬静，用群鸟惊飞的场景反衬百姓悲歌的孤寂凄楚，言有尽而意无穷。
5. 用典与化用：化用《诗经》“渐车帷裳”的意象，既增添了诗歌的文学底蕴，又自然贴合水患的场景，不显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