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文莫君以诗从仆求字顾非所长聊作一篇姑慰

这首诗是毛滂回应友人师文莫君求字之作，以诙谐自嘲的口吻，自述不善书法、厌弃雕琢的创作态度，借题抒发对名利的看淡与旷达襟怀，既婉拒了友人的求字请求，又以宽慰之语消解对方的期待，通篇充满随性自然的文人意趣。

1. 广文无毡风撼颊：广文，指广文馆博士，典出唐代郑虔，其任广文馆博士时清贫无毡御寒，杜甫曾有“广文先生官独冷”之句。此处以郑虔自况，言自身清贫，寒风直吹脸颊。
2. 冻坐慈恩书柿叶：慈恩，即长安慈恩寺。郑虔贫无纸笔，曾在慈恩寺院中取柿叶数千张练字，昼夜不息。此句写自己早年清贫苦学书法的经历。
3. 乞米珍题矫龙凤：乞米，典出颜真卿《乞米帖》，原是颜真卿向友人求米的书信，此处借指生计窘迫；珍题，指友人师文莫君寄来的诗作，笔势如龙凤矫健，赞美其诗与书法俱佳。
4. 望粥娇儿闹鹅鸭：谓家中困顿，子女吵闹着要粥饭，喧闹如鹅鸭，化用贫寒人家的日常场景，侧面烘托自身清贫处境。
5. 不须欧家管城子：管城子，韩愈《毛颖传》中对毛笔的戏称，此处代指笔墨；欧家，或指唐代书法家欧阳询，代指名家所用的名贵笔墨，此句言不必执着于名贵的文房器具。
6. 镂象雕犀作袍帢：袍帢，古代士人所戴的头巾帽子，此处以象牙、犀角雕刻装饰的冠帽，比喻刻意雕琢的浮华之物，指不必追求形式华丽的笔墨工具或书法风格。
7. 娥眉曼睩初丰容，一笑自粲非宝靨：娥眉曼睩，形容女子眉目清秀灵动；丰容，丰满自然的容貌；粲，笑容灿烂；宝靨，指富贵人家女子刻意妆饰的酒窝。此句以美人自然之笑胜过人工妆饰的酒窝，比喻书法当以自然随性为上，不必刻意雕琢。
8. 当时临池亦若矣，烟苍雨暗漫襟袷：临池，典出《晋书·卫恒传》，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后世以“临池”代指书法练习。此句写自己早年练字时，不顾烟雨浸湿衣襟，专注于书法的忘我状态。
9. 几何白骨变黄泥，安用玉轴留华箧：几何，即“多少”，谓人生短暂，多少先贤豪杰最终白骨化为黄土；玉轴，以玉为轴的书画装裱；华箧，华丽的书箱。此句言不必执着于将书法作品珍藏于名贵器具之中，看淡书画的名利价值。
10. 要当约略记姓名，作底碑傍坐疲苶：要当，只应当；疲苶，疲惫困顿。此句谓不必为了刻碑留名而劳神费力，只需大致记下姓名即可，消解对功名的追求。
11. 我今姓名亦懒记，几砚尘埃卧羊鬣：羊鬣，羊颈上的长毛，此处形容几案砚台积尘厚重，如羊鬣般荒芜。此句写自己如今厌倦尘事，连姓名都懒得记起，文房器具都已荒废，充满自嘲与旷达。
12. 君诗求字得我惊，萦金悬磬真所乏：萦金悬磬，语出《国语·鲁语》，指家中空无所有，只有挂着的磬，形容极度清贫。此句言友人以诗求字让自己意外，而自己本就家贫，并无精妙笔墨可供施展。
13. 归田当赋觅桃诗，岂有来禽青李帖：觅桃诗，指陶渊明《桃花源诗》，代指归隐田园的闲适诗作；来禽青李帖，王羲之传世手札《来禽帖》《青李帖》，代指名家书法名作。此句自嘲归隐后只会写闲适诗篇，并无如王羲之般的书法名作可赠友人，婉拒求字。

我如广文先生般清贫，寒风直吹得脸颊生寒，
早年曾在慈恩寺中，借柿叶苦练笔端。
你寄来的诗题如珍奇墨宝，笔势如龙跃凤舞矫健不凡，
想来家中也常为生计窘迫，娇儿闹着要粥饭，喧闹如鹅鸭喧阗。
何须执着于名家名笔，或是用象牙犀角雕琢的冠帽装点，
天然的眉目自有动人之姿，嫣然一笑，胜过那刻意妆饰的金靥。
当年我临池学书，也曾不分昼夜忘我投入，
烟雨迷蒙沾湿了衣襟，浑然不觉尘俗烦扰。
转眼多少豪杰白骨化作黄土，
又何必用玉轴锦箱，将墨迹刻意珍藏炫耀？
不过是要记下姓名罢了，何必在碑旁久坐，疲惫不堪？
如今我连自己的姓名都懒得记起，砚台几案积满尘埃，
任由那如羊鬣般的荒尘覆盖了案头。
你以诗求字，倒让我大吃一惊，
我本家徒四壁，哪有什么精妙笔墨可供施展？
他日归隐田园，我只会写些桃花源般的闲适诗篇，
哪里能拿出如右军那样的《来禽》《青李》名帖相赠？

毛滂为北宋中后期文人，以词名世，亦工书法，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归隐湖州。此诗是其晚年回应友人师文莫君求字之作。莫君以诗作相赠，请求毛滂为其书写，毛滂却以“非所长”自嘲，借题发挥，一方面诉说自身清贫潦倒的处境，另一方面抒发对名利的看淡，以旷达随性的态度消解求字的功利性，既婉拒了友人，又暗含对艺术创作自然本真的推崇。

1.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全诗化用郑虔广文无毡、柿叶学书，颜真卿《乞米帖》、张芝临池学书、王羲之《来禽青李帖》等十余处典故，均贴合诗文情境，未显堆砌之弊，既点明自身书法经历，又强化了诗中的旷达意趣。
2. 诙谐自嘲，旷达随性：全诗以自嘲为基调，从早年苦学书法到如今荒废笔墨，从看淡书画珍藏到婉拒求字，层层递进，以轻松诙谐的口吻消解了求字的功利性，体现出文人超脱名利的襟怀。
3. 对比手法，凸显本真：以“娥眉曼睩”的自然之美与“宝靨”的人工雕琢对比，表达对自然随性书法风格的推崇，反对刻意雕琢的形式主义，契合宋代文人追求“平淡自然”的审美取向。
4. 格律自由，气韵流转：此诗为七言古风，不拘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句式错落自然，用韵疏朗，贴合诗人随性旷达的心境，读来流畅明快，充满文人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