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蓬壶丁高士琴

瓠巴骑鲸上天去，伯牙成连亦千古。
浅世断无钟子期，弦中妙意为谁举。
春风春雨满潇湘，人在蓬窗闭竹房。
竹里鹃啼喉舌冷，花间莺宿梦魂香。
客从漓沅下衡岳，满怀诗愁无处着。
请君拂去水晶尘，瀹茗一了抚然作。
道人问予若为情，伊弦凄兮余莫听。
一春十病九困酒，三月都无二日晴。
俛首沉吟声一曲，吟扭一罢撚拨续。
初如雪泉嗽鸣玉，已转忽如雨簌簌。
於中亦有蟏蛸鸣，倏忽变作冷猿声。
始疑荆轲渡易水，乃是湘妃夜涕零。
昔从抚断南风了，羑里幽人始能晓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为赠别蓬壶丁姓琴士之作，以古代琴坛知音典故起笔，先抒发世无知音的慨叹；继而叙写自身游历潇湘的境遇与满腹愁思，随后细致描摹听琴时感受到的琴声变化，从清越到凄切，融入多重典故与具象意象，最终落脚于琴道的高深玄奥，寄寓了诗人自身的身世之悲与精神共鸣。

逐句注释

瓠巴骑鲸上天去：瓠巴，古代传说中顶尖的鼓琴乐师，《列子·汤问》载其琴音可感通鸟兽。骑鲸上天，喻指仙逝远去，言瓠巴已不在人世。
伯牙成连亦千古：伯牙，春秋时善琴者，与钟子期为千古知音；成连为伯牙的琴师，相传曾带伯牙赴东海蓬莱山悟得琴道真谛。千古，指早已逝去。
浅世断无钟子期：浅世，浮浅浇薄的当世；断无，绝对没有。钟子期为伯牙唯一知音，死后伯牙破琴绝弦不复鼓琴，此句慨叹当世已无知音。
弦中妙意为谁举：举，施展、呈献。意为琴中蕴含的精妙意趣，又能向谁展现呢？
春风春雨满潇湘：潇湘指今湖南湘江流域一带，此处点明所处环境，春风春雨交织，营造出朦胧凄清的氛围。
人在蓬窗闭竹房：蓬窗，以蓬草编饰的简陋窗户；竹房，竹构隐居小屋，代指丁高士的居所。
竹里鹃啼喉舌冷：鹃啼即杜鹃啼鸣，其声凄切悲怆；喉舌冷形容啼声幽寒凄切。
花间莺宿梦魂香：黄莺宿于花间，连梦境都带着花草的馨香，以静谧温馨的场景反衬前文的凄冷氛围。
客从漓沅下衡岳：客为诗人自指；漓沅指漓江、沅江，均流经今湘桂地区；下衡岳，顺流抵达衡山。
满怀诗愁无处着：诗愁泛指满腹愁思，无处排遣。
请君拂去水晶尘：水晶尘指琴身表面的灰尘，以“水晶”喻琴的光洁雅致；拂尘即拭琴准备弹奏。
瀹茗一了抚然作：瀹茗即烹煮茶水；抚然作，悠然地拿起琴弹奏。
道人问予若为情：道人指丁高士；予为诗人自称；若为情，是怎样的心情。
伊弦凄兮余莫听：伊弦指丁高士的琴声；凄，凄切悲凉；余莫听，我不忍再听。
一春十病九困酒：整个春天里，十次生病有九次因饮酒过度困顿。
三月都无二日晴：农历三月间几乎没有一天晴朗，以连绵阴雨烘托诗人内心的愁闷。
俛首沉吟声一曲：俛首即“俯首”，低头；沉吟指弹奏前的低吟沉思；声一曲，弹奏了一支曲子。
吟扭一罢撚拨续：“吟扭”或为“吟揉”的传抄讹误，古琴指法中指左手按弦时的吟颤揉按技巧；撚拨为右手捻弦拨弦的指法，此句写连续运用琴法弹奏。
初如雪泉漱鸣玉：初时的琴声，像雪水清泉漱击鸣响的玉石，清脆悦耳。
已转忽如雨簌簌：曲调一转，忽然又像细密春雨簌簌落下，节奏变得急促绵密。
於中亦有蟏蛸鸣：蟏蛸（xiāo shāo）即长脚蜘蛛，常结网于墙角，其声细微幽冷，此处喻琴声中夹杂着细微凄清的声响。
倏忽变作冷猿声：倏忽即忽然；冷猿声指寒夜中猿猴的哀啼，喻琴声转为凄切悲怆。
始疑荆轲渡易水：荆轲渡易水指战国时荆轲赴秦刺秦王，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的悲壮场景，此处以慷慨激昂的乐境喻琴声的壮怀激烈。
乃是湘妃夜涕零：湘妃指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相传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追至湘江，泪洒竹上成斑，后投江而死，此处以湘妃夜泣的凄楚喻琴声的哀婉悲切。
始从抚断南风了，羑里幽人始能晓：始从，当初曾；抚断，弹奏完；南风指《南风歌》，相传为舜帝所作的古雅琴曲；羑里幽人指周文王姬昌，曾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推演《周易》，代指深通琴道、心境幽寂的高人。此句意为：当初弹奏完《南风》古曲，唯有像周文王这般的幽人才能真正通晓其中意趣，暗指琴道高深，知音难觅。

现代译文

瓠巴乘鲸仙逝早已远去，伯牙与成连也早已化作千古陈迹。
浮薄今世再无钟子期这般知音，琴中精妙意趣又能向谁呈献？
春风春雨洒满潇湘大地，我正闭在蓬窗竹屋之中。
竹丛里杜鹃啼鸣，声声幽冷；花间黄莺宿歇，梦魂都带着花香。
我从漓沅一带顺流而下抵达衡山，满怀诗愁无处排遣。
请你拂去琴上的尘垢，烹一杯清茶，然后悠然弹奏一曲。
道人问我此刻是何心情，你的琴声凄切，我不忍再听。
整个春天十病九困皆因饮酒，三月里几乎没有一天晴朗。
低头沉吟间弹完一曲，吟揉拨捻的指法接连不断。
初时琴声如雪泉漱击鸣玉，清脆悦耳；转瞬间又似细雨簌簌，绵密急促。
其间似有长脚蜘蛛的细微鸣响，倏忽又化作寒猿的哀啼。
起初疑心是荆轲渡易水的悲壮歌调，转眼又似湘妃在深夜泣涕。
当初弹奏完《南风》古曲，唯有羑里的幽人才能真正通晓其中意趣。

创作背景

白玉蟾本名葛长庚，号紫清真人，为南宋内丹派道教宗师，亦工诗善书，平生游历江南各地。这首诗为其游历潇湘一带时，拜访隐居蓬壶的丁姓琴士、听其弹奏古琴后所作。诗人一生仕途无成，晚年寄情仙道，且常年病痛缠身，又感慨世无知音，故诗中既抒发了对琴道的推崇，也寄寓了自身的身世之悲与知音难觅的慨叹。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南宋嘉定年间，为白玉蟾中期游历湖南时的作品。

艺术赏析

典故运用与情感寄托：全诗化用瓠巴、伯牙成连、钟子期、荆轲渡易水、湘妃泣竹、《南风歌》、羑里幽人等多重琴坛典故，既紧扣“赠琴”主题，又将琴曲意境与自身情感融为一体，从知音难觅到琴道高深层层递进，深化了诗歌内涵。
通感与意象描摹：诗人以具象自然意象描摹抽象琴声，将听觉转化为视觉与触觉：以“雪泉漱鸣玉”写琴声清越，“雨簌簌”写节奏急促，“蟏蛸鸣”写细微幽冷，“冷猿声”写悲怆凄切，将无形琴声化为可感画面，极具感染力。
对比与烘托手法：以“竹里鹃啼喉舌冷”与“花间莺宿梦魂香”形成鲜明对比，以春日常病、三月无晴的境遇烘托自身愁闷，以凄清环境反衬琴声变化，使情感基调更加饱满。
结构脉络清晰：全诗从慨叹知音难觅起笔，继而叙写自身境遇与听琴缘起，再细致描摹琴声变化，最终落脚于琴道高深，情感从慨叹到抒愁，再到听琴的沉浸与共鸣，层层铺展，逻辑连贯。
关于“吟扭”一词，学界普遍认为应为“吟揉”的传抄讹误，古琴指法中“吟揉”为左手按弦的常用技巧，更符合诗中对弹奏过程的描写，此处存疑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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