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宿百丈山庆善院明日游松风庵谒震禅

衾裘夜宿方丈屋，风灯微茫照溪谷。
杖屦朝行百丈山，林风清泠摇佩环。
道人八十更聪明，耳边犹爱松风声。
风前饱食松下卧，梦里光阴等闲过。
世间贵人多白头，未容白首送林丘。
左足拘挛右臂缓，荣华只得傍人看。
信知佛法有天乐，扫除疾痼何须药。
山林於我郤有因，愿言筑室为比邻。
不辞弃世伴幽独，犹恐山僧嫌近俗。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为纪游抒怀之作，记录了诗人夜宿百丈山庆善院、次日游松风庵拜访震禅禅师的经历。以清幽山林之景与禅者自在之态为底色，对比世间权贵终老不得归隐的遗憾，结合自身肢体病疾的境遇，抒发了对禅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世俗荣华的超脱认知。

逐句注释

衾裘夜宿方丈屋：衾裘指被子与皮衣，代指寝具；方丈屋为寺院住持的专用居室。此句写诗人夜间宿于庆善院住持的禅房之中。
风灯微茫照溪谷：风灯指带有防风罩的油灯；微茫形容光线昏暗模糊。此句描绘夜间风灯昏茫，映照出幽远朦胧的溪谷夜景。
杖屦朝行百丈山：杖屦指拄杖穿鞋，代指出行。此句写诗人清晨拄杖徒步，行走在百丈山的山道之上。
林风清泠摇佩环：清泠形容声音清脆悠远；佩环为古代玉制饰物，碰撞之声清亮。此句写林间清风送响，枝叶摇曳之声如同佩环相击，悦耳动听。
道人八十更聪明：道人此处指震禅禅师；更聪明并非世俗意义的耳聪目明，而是禅学语境中指禅心通透、智性愈发圆融。此句写禅师年届八十，禅境愈发深湛。
耳边犹爱松风声：写禅师最喜爱耳畔的松涛风声，暗合松风庵的地名，也体现禅者与自然相融的心境。
风前饱食松下卧：写禅者日常饮食起居随性自在，风中共进餐食，松下高卧休憩。
梦里光阴等闲过：写禅者不执着于时光流逝，梦中岁月亦如流水般从容度过，体现其超脱物外的生命态度。
世间贵人多白头，未容白首送林丘：贵人指世俗权贵；送林丘指归隐山林、终老林泉。此句感慨世间权贵多至年老，却始终难以放下俗务，得以归老山林。
左足拘挛右臂缓：拘挛指肢体僵硬痉挛；缓指行动迟缓。此句或指禅师的身体状态，亦暗含诗人自身的病痛经历（陈师道晚年患有风湿之疾，肢体不便）。
荣华只得傍人看：意为即便拥有世俗荣华，若身心不自由，也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他人享受。
信知佛法有天乐，扫除疾痼何须药：天乐指禅定之中的天然法乐；疾痼指久治不愈的顽疾。此句写诗人体悟到佛法自有天然真乐，祛除病痛不必依赖药物，暗合禅者疗愈身心的境界。
山林於我郤有因，愿言筑室为比邻：郤通“却”，意为本来、原本；愿言指愿意、希望。此句表达诗人与山林本有宿缘，愿在此筑屋与禅师为邻。
不辞弃世伴幽独，犹恐山僧嫌近俗：弃世指脱离世俗纷扰；幽独指山林幽寂独处之境。此句写诗人甘愿抛却世俗，伴此幽独，却又担心禅师嫌自己沾染俗尘，略带自嘲之态。

现代译文

夜里裹着裘衾宿在方丈禅房，
防风油灯昏茫，照着幽远溪谷。
清晨拄杖穿屐行于百丈山道，
林间清风泠然，叶响如佩环相触。
那位禅师年已八十，愈发聪彻通透，
耳畔最爱的，依旧是松涛阵阵的声息。
风里饱餐，松下高卧，
梦中岁月都随流水等闲逝去。
世间的富贵之人多熬到白头，
却总难容自己白首归老山林。
左足拘挛右臂迟缓，纵有荣华也只能旁人看取。
如今才信佛法自有天然真乐，
除却沉疴顽疾，何须再求医药。
山林与我本就有着宿缘，
愿在此筑屋与禅师做个比邻。
哪怕甘愿抛却世俗伴此幽独，
却还怕山僧嫌我沾染了俗尘。

创作背景

陈师道为北宋江西诗派代表诗人之一，一生仕途不顺，家境清贫，晚年饱受风湿之疾困扰，肢体拘挛不便，且对禅学颇有涉猎。这首诗是他游历百丈山庆善院、拜访松风庵震禅禅师时所作，创作时间约为元祐后期至崇宁年间（诗人晚年阶段）。诗人夜宿寺院，晨起游山遇禅者，目睹禅师自在闲适的禅隐生活，对比自身病痛与世俗权贵终老不得归隐的遗憾，由此生发对禅林生活的向往，写下此诗。

艺术赏析

叙事线索清晰，层层递进：全诗以时间为脉络，从“夜宿”到“朝行”，再到“见僧”“悟理”，由景及人，由事及情，自然过渡到对人生与禅理的思考，结构圆融流畅。
意象营造清幽脱俗：以风灯、溪谷、松风、林下高卧等意象，构建出静谧幽远的山林禅境，与世俗“荣华”形成鲜明反差，烘托出禅者超脱自在的生命状态。
对比手法突出理趣：诗人将世间权贵“未容白首送林丘”的遗憾，与禅者“风前饱食松下卧”的闲适对比；将“荣华只得傍人看”的虚空，与佛法“天乐”的自在对比，将抽象的禅理融入具体的生活场景，说理自然不生硬。
语言风格平易瘦硬：整体语言浅近直白，符合江西诗派“瘦硬通神”的特点，无刻意雕琢之痕，却饱含真情实感。结尾“犹恐山僧嫌近俗”一句，以自嘲之笔收束，既体现诗人对禅林的敬畏，也流露出自谦的心态，余味悠长。
化用禅理自然无痕：诗中融入“禅心”“天乐”“随缘度日”等禅学概念，并未刻意堆砌佛语，而是结合自身境遇与山林见闻，将禅理转化为可感的生活体验，体现了诗人对禅学的深刻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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