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崖湫

这首诗先描摹合崖湫的自然形貌与民间祭祀的现状，记叙宋初商於大旱时太守率众祈雨、得雨致谢的完整过程，最后针对官场邀功之风发表议论，批判窃取天功的行为，抒发了诗人务实的民本思想与理性的天命观。

1. 合崖何嵌崆，湫水何浺瀜
   • 合崖：合崖山，位于今陕西商洛商州境内。
   • 嵌崆（kōng）：形容山势高峻深邃的样子。
   • 湫（qiū）水：山涧积水形成的水潭。
   • 浺瀜（chōng róng）：水势浩渺、水波荡漾的样子。
   • 句意：合崖山何等高峻深邃，湫潭湖水何等浩渺无边。
2. 瀛污暨积潦，滞泥不朝宗
   • 瀛污：指潭中积水污秽不堪。
   • 暨（jì）：与、和。
   • 积潦（lǎo）：雨后积存的雨水。
   • 滞泥：淤积的泥沙。
   • 朝宗：语出《周礼》，原指诸侯朝见天子，此处借指水流归向大海。
   • 句意：潭中积着污秽雨水，淤塞的泥沙阻断河道，无法顺流归海。
3. 有时见鬼怪，无人荐王公
   • 鬼怪：民间传说湫潭常有灵异鬼怪出没。
   • 荐：举荐、奏报。
   • 王公：指朝中权贵。
   • 句意：偶尔能在潭边窥见灵异鬼怪，却无人将此事奏报给朝中王公。
4. 止可饮麋鹿，未尝产蛟龙
   • 止：只、仅。
   • 麋鹿：泛指山野兽类。
   • 未尝：不曾。
   • 蛟龙：古代传说中能兴云降雨的神异动物。
   • 句意：这湫水只能供麋鹿饮水，从未生出过兴云布雨的蛟龙。
5. 山甿自神之，祠祀众口同
   • 山甿（méng）：山里的百姓。
   • 自神之：将湫水自发奉为神灵。
   • 祠祀：祭祀。
   • 句意：山里百姓自发将它奉为神灵，众人一致共同祭祀。
6. 今春商於旱，太守职忧农
   • 商於（wū）：古地名，即今河南淅川、陕西商洛一带，此处指诗人任职的商州地区。
   • 太守：诗人自指，王禹偁时任商州知州。
   • 职忧农：身为地方官，忧心农事收成。
   • 句意：今年春天商於遭遇大旱，我作为太守，一心忧虑农事。
7. 先请境内山，熊耳有如聋
   • 熊耳：熊耳山，商州境内的名山。
   • 有如聋：形容祈祷山神却毫无回应，如同聋子一般。
   • 句意：先祷告境内熊耳山神，山神却沉默如聋，毫无反应。
8. 乃迎是湫水，盈乎素缶中
   • 乃：于是、就。
   • 是：这、此。
   • 盈：充满。
   • 素缶：白色的瓦罐。
   • 句意：于是派人迎回湫潭之水，装满了洁白的瓦罐。
9. 州民与郡吏，觋女杂巫童
   • 觋（xí）女：此处混用了古代巫觋的称谓，实指女巫；男巫称“觋”，女巫本称“巫”。
   • 巫童：未成年的小巫师。
   • 句意：州中百姓、郡府官吏，还有女巫与小巫师齐聚一堂。
10. 朝祈又夕祷，拜起虔且恭
    • 祈、祷：均指祭祀求神。
    • 虔且恭：虔诚恭敬。
    • 句意：从早到晚不停祈祷，起身行礼都十分虔诚恭敬。
11. 馨炉复茵爵，牲币洁而丰
    • 馨炉：供奉香火的香炉。
    • 茵爵：垫有席垫的酒器（茵指垫席，爵为古代酒礼器）。
    • 牲币：祭祀用的牲畜与玉帛币材。
    • 句意：香炉飘着馨香，酒器垫着席垫，祭祀祭品洁净又丰盛。
12. 适与天雨会，三日势蒙蒙
    • 适：恰好、正巧。
    • 会：相合、相遇。
    • 势蒙蒙：形容细雨濛濛的样子。
    • 句意：恰好与天降喜雨相逢，一连三日飘着濛濛细雨。
13. 致谢送水归，尽礼有始终
    • 致谢：答谢神灵庇佑。
    • 尽礼：礼数周全。
    • 句意：答谢神灵后将湫水送回原处，礼数周全有始有终。
14. 水旱蓋定数，灾祥与政通
    • 蓋：通“盖”，大概、原来是。
    • 定数：上天注定的气数。
    • 灾祥：灾异与吉祥的征兆。
    • 政通：政事修明，与天道相通。
    • 句意：水旱本是上天注定的气数，灾异吉祥的征兆与政事得失相通。
15. 傅岩道丧久，咄尔贪天功
    • 傅岩：古地名，相传殷高宗武丁在此访得贤相傅说，此处代指贤臣治国的正道。
    • 道丧：治国正道沦丧。
    • 咄尔：感叹词，可译为“可叹啊”。
    • 贪天功：窃取上天的功劳，此处指将降雨之功归于自身、邀功请赏的行为。
    • 句意：傅岩求贤的正道早已沦丧，可叹啊你们这些窃取天功的人！

合崖山势何等深邃险峻，湫潭湖水何等浩渺无边。
积着污秽的雨水，淤塞着泥沙，无法顺流归向大海。
偶尔能在潭边窥见灵异鬼怪，却无人将此事奏报朝中王公。
它只能供山野麋鹿前来饮水，从来不曾生出兴云布雨的蛟龙。
山里百姓自发将它奉为神灵，众人一致，共同祭祀不断。
今年春天商於之地遭遇大旱，我身为太守，一心忧心农事。
先祷告境内熊耳山神，山神却沉默如聋，毫无回应。
于是派人迎回这湫潭之水，装满了洁白的瓦罐。
州中百姓、郡府官吏，还有女巫与小巫师们齐聚一堂。
从早到晚不停地祈祷，起身行礼，虔诚又恭敬。
香炉飘着馨香，酒器垫着席垫，祭祀的牲畜与币帛洁净丰盛。
恰好与天降喜雨相逢，一连三日都飘着濛濛细雨。
答谢神灵后将湫水送回原处，礼数周全，有始有终。
水旱本是上天注定的气数，灾异吉祥的征兆与政事得失相通。
傅岩求贤的正道早已沦丧，可叹啊你们这些窃取天功的小人！

这首诗创作于王禹偁任商州知州期间（北宋淳化至至道年间）。王禹偁是北宋初期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主张“文以明道”，反对晚唐五代浮靡文风，为官清正，心系民生。宋初商於地区遭遇大旱，诗人先祷熊耳山无果，遂率众祭祀合崖湫祈雨，最终得雨缓解旱情。但诗人并未将降雨之功归于自身或祭祀之举，而是理性反思天命与人事的关系，批判官场中窃取天功、邀功请赏的不正之风，体现了其务实的民本思想与清醒的政治认知。

1.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以“写景—叙事—议论”为脉络，先描摹合崖湫的形貌与民间祭祀现状，再完整记叙祈雨过程，最后生发议论，将具体事件上升到对天命、吏治的思考，层层递进，逻辑严谨。
2. 语言朴实平易：继承唐代新乐府写实风格，摒弃浮华辞藻，以通俗浅近的语言还原场景。如“熊耳有如聋”以拟人手法写出祈山不灵的无奈，“素缶”“馨炉”等细节生动还原祭祀场面。
3. 用典与讽刺结合：末句“傅岩道丧久”化用殷高宗访贤的典故，借贤臣治国正道的沦丧，讽刺当时官场昏暗、无人直谏的现状，将“贪天功”的批判指向整个官僚体系，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4. 理性精神凸显：诗人既记录了民间祈雨的习俗，又不迷信鬼神，明确提出“水旱盖定数”，批判将天灾与个人政绩绑定的贪功行为，体现了北宋初期士大夫的理性觉醒与民本立场。
5. 古体诗的自由性：全诗为七言古体，格律自由，句式长短错落，便于叙事与议论，更适合承载复杂的思想内容与写实性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