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杨遂蜀中集

这首诗是王禹偁为友人杨遂归还蜀中诗文集而作，既借题阐发了“穷愁著书”的文学主张，批判富贵者的庸碌无为，又详述了杨遂在乱世中科举、仕宦、遭乱的坎坷经历，抒发了对友人遭遇的同情，同时寄寓了自身的身世之感。

1. 上玄茫昧胡为乎，施设吾道生吾徒：上玄指上天；茫昧：模糊难测。胡为乎：为何。施设：安排造就。吾道：儒家圣贤之道。吾徒：我辈读书人。句意：上天幽昧难明，究竟是为了什么？安排我辈儒生承载圣贤之道。
2. 否多泰少是天意，生有述作死不虚：否（pǐ）：逆境困厄；泰：顺境通达。述作：著述创作。不虚：不虚度此生。句意：逆境多而顺境少本是天意，人生在世能有著述流传，便不算枉活一世。
3. 圣人忧患方演易，贤者穷愁始著书：演易：相传周文王被囚羑里时推演《周易》。句意：圣人遭遇忧患才会推演《周易》，贤者身处穷愁才会著书立说（化用司马迁“发愤著书”之旨）。
4. 尽令富贵陷逸乐，蠢蠢戢戢如鸡猪：蠢蠢、戢戢：形容庸碌聚集的样子。句意：倘若让富贵者沉溺安逸享乐，他们便会像鸡猪一样庸碌无知。
5. 泯然无物作时瑞，谁识凤皇与驺虞：泯然：消失不见；时瑞：当世祥瑞。凤皇（同“凤凰”）、驺虞：古代祥瑞之兽，象征太平盛世。句意：世间连祥瑞之物都消失不见，谁还能辨识凤凰与驺虞？暗指世道衰微，贤才被埋没。
6. 经史子集灿今古，粉绘帝道张皇谟：粉绘：引申为宣扬阐发；帝道：帝王治国正道；皇谟：帝王宏大治国谋略。句意：经史子集的光辉照耀古今，它们宣扬帝王正道，阐发治国宏谋。
7. 一言可采即不朽，名姓长与日月俱：句意：只要著述中有一言被当世采纳，便能流传不朽，姓名与日月同辉。
8. 乃知天心厚我辈，穷辱不足形悲吁：天心：上天心意；厚：厚待；形：流露表现。句意：这才明白上天厚待我辈读书人，穷困屈辱不值得为之悲叹。
9. 夫君擢秀在江左，国小而逼何区区：擢秀：科举中举；江左：代指五代南唐政权；国小而逼：南唐国势弱小受周边政权逼迫；区区：渺小窘迫。句意：你早年在江南科举中举，可南唐国势窘迫，处境何其艰难。
10. 科名始得值兵火，金陵坐见成丘墟：值：遇上；兵火：北宋攻灭南唐的战争；坐见：眼睁睁看着；丘墟：废墟。句意：刚取得功名便遇上战乱，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陵城沦为废墟。
11. 归朝才得一赞善，黜降重为县大夫：赞善：太子赞善大夫，东宫闲职；黜降：贬官；县大夫：泛指地方低级官吏。句意：归宋后才勉强得到太子赞善的官职，很快又被贬为地方县令类的低级官员。
12. 彰明僻远在蜀道，又遇妖贼攻成都：彰明：今四川江油，当时属蜀地；妖贼：北宋官方对王小波、李顺起义军的污蔑性称呼。句意：你被派往蜀地偏远的彰明县为官，又遇上起义军攻打成都。
13. 徒行抱印入陇氐，乞食夷落何崎岖：徒行：徒步逃亡；陇氐：今甘肃东南部氐族聚居区；夷落：少数民族聚居地。句意：只能抱着官印徒步逃向陇氐，在少数民族聚居地乞讨求生，道路崎岖艰险。

上天幽昧难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排我辈儒生，承载圣贤之道。
逆境多而顺境少，原是上天旨意，
人生能有著述流传，便不算虚度此生。
圣人遭遇忧患，方才推演《周易》，
贤者身处穷愁，才会提笔著书立说。
倘若富贵者尽皆沉溺安逸享乐，
便会像鸡猪一般庸碌无知。
连当世的祥瑞都消失不见，
又有谁能辨识凤凰与驺虞？
经史子集的光辉照耀古今，
它们宣扬帝王正道，阐发治国宏谋。
只要一言能被当世采纳，便能不朽，
姓名将与日月同辉，万古流传。
这才明白上天厚待我辈读书人，
穷困屈辱本不值得悲叹。
你早年在江南科举中举，
可南唐国势弱小又受逼迫，处境何其窘迫。
刚取得功名便遇上北宋伐唐的战火，
眼睁睁看着金陵城沦为一片废墟。
归宋后才勉强得到太子赞善的官职，
很快又被贬为地方低级官吏。
被派往蜀地偏远的彰明县为官，
又遇上起义军攻打成都。
只能抱着官印徒步逃向陇氐，
在少数民族聚居地乞讨求生，道路崎岖难行。

王禹偁是北宋初期诗文革新先驱，主张“文以传道而明心”，反对晚唐五代浮华文风。这首诗的创作与友人杨遂的经历直接相关：杨遂曾仕于南唐，南唐灭亡后归宋，曾任太子赞善大夫，后被贬至蜀地彰明县。北宋淳化四年（993）王小波、李顺起义爆发，次年攻破成都，杨遂在战乱中逃亡至陇氐地区，后将蜀中所作诗文集归还王禹偁，王禹偁遂作此诗相赠。诗中既抒发对杨遂乱世遭遇的同情，也结合自身仕宦经历，阐发了文学与人生理念。注：“妖贼”为北宋官方对起义军的污蔑性称呼，学界已有共识，此处保留原诗表述。

1. 结构严谨，情理交融：全诗分为议论、叙事两部分，前半段阐发“穷愁著书”“立言不朽”的核心主张，批判富贵庸碌，推崇经史教化；后半段详述杨遂坎坷经历，将议论与叙事结合，既寄寓自身身世之感，也完成了对友人的共情与慰藉。
2. 用典自然，旨趣深远：“圣人忧患方演易”化用周文王演《周易》的典故，“贤者穷愁始著书”化用司马迁《报任安书》“发愤著书”的观点，用典贴切，既丰富了诗歌内涵，也强化了主旨。
3. 对比鲜明，批判深刻：将“贤者穷愁著书”与“富贵如鸡猪”形成强烈对比，批判北宋初期上层社会的庸碌无为，以“时瑞泯没”暗喻贤才被埋没的世道，表达对乱世贤士的惋惜。
4. 平易自然，文道合一：语言浅近流畅，无刻意雕琢之辞，以平易语言表达深刻哲理，契合王禹偁“明道致用”的诗文革新主张，体现北宋初期诗风向平易转变的特征。
5. 以文为诗，散文化笔法：句式错落，以七言为主，间杂散文化语句，打破格律诗的严格束缚，兼具诗歌抒情性与散文逻辑性，是宋诗以文为诗的早期典型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