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示嘉佑

去年看雪在商州，使君命我山寺头。
峰峦草树六百里，饥鼯冻鸟声啾啾。
山城穷陋无妓乐，何以销得骚人愁。
抱瓶自泻不待劝，乘兴一引连十瓯。
晚归上马颇自适，狂吟醉舞夜不休。
今年看雪在帝里，瑶台琼树佳气浮。
朝回揽辔聊四望，移下五城十二楼。
樽中有酒翻不饮，郁郁不快非怨尤。
吾儿娇騃未晓事，问我胡不私献酬。
困令把笔写我意，为渠吟作雪中讴。
昔为副使不理事，待罪且免忧人忧。
今为谏官非冗长，拾遗三馆俸入优。
秋来连澍百日雨，禾黍漂溺多不收

简要说明

本诗以“看雪”为核心线索，通过对比去年贬谪商州与今年供职汴京的不同境遇，叙写自身仕途浮沉，抒发了从闲居落寞到心系民生的复杂心境：既有对儿子的家常解说，也暗含了身为谏官却无力纾解民困的忧思，情感真挚质朴，兼具个人际遇与家国情怀。

逐句注释

去年看雪在商州，使君命我山寺头：
商州：今陕西商洛一带，诗人于至道元年（995）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使君：汉代对州郡长官的称呼，此处指商州知州。山寺头：商州境内山寺的高处。
峰峦草树六百里，饥鼯冻鸟声啾啾：
六百里：概指商州地域广袤。饥鼯（wú）：饥饿的鼯鼠，一种形似松鼠的啮齿动物，此处借指山野间饥寒的小动物。啾啾：鸟兽细小的鸣叫声，烘托冬日山野的萧瑟凄清。
山城穷陋无妓乐，何以销得骚人愁：
山城：此指商州城。妓乐：歌舞娱乐的乐伎与乐声。销：消解。骚人：原指屈原等诗人，此处为诗人自指，点明迁客身份。
抱瓶自泻不待劝，乘兴一引连十瓯：
抱瓶自泻：独自斟酒，无人劝饮，尽显落寞。引：举杯饮酒。瓯（ōu）：酒盏、酒杯。
晚归上马颇自适，狂吟醉舞夜不休：
自适：自得其乐。狂吟：纵情吟咏，以醉舞排遣贬谪愁怀。
今年看雪在帝里，瑶台琼树佳气浮：
帝里：京城，此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瑶台：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此处喻指雪后银装素裹的楼台。琼树：玉树，喻指覆盖白雪的树木。佳气：形容雪后清朗祥瑞的气象。
朝回揽辔聊四望，移下五城十二楼：
揽辔（lǎn pèi）：拉住马缰绳，指停马驻足。五城十二楼：语出《史记·封禅书》，原指仙人居所，此处借指汴京宫阙楼台，极言京城雪景壮丽。
樽中有酒翻不饮，郁郁不快非怨尤：
翻：通“反”，反而。郁郁不快：心情郁闷不畅。怨尤：怨恨归咎他人或天命。
吾儿娇騃未晓事，问我胡不私献酬：
吾儿：指诗人幼子王嘉佑，即诗题中的“嘉佑”。娇騃（ái）：天真愚钝，为父亲对幼子的爱称。胡：何，为什么。献酬：古代宴饮时主客互相敬酒，此处泛指私人应酬。
困令把笔写我意，为渠吟作雪中讴：
困：姑且、索性。渠：他，指王嘉佑。讴：诗歌，此处指这首赠雪诗。
昔为副使不理事，待罪且免忧人忧：
副使：指诗人贬商州时所任的团练副使，为无实际职权的闲职。不理事：无具体政务可处理。待罪：古代官吏任职的谦辞，谓供职而惧失职。
今为谏官非冗长，拾遗三馆俸入优：
谏官：诗人此时任右拾遗，属谏官系统，掌讽谏规荐。非冗长：并非冗散闲职，有实际职权。拾遗：官名，宋代沿置，为谏官之一。三馆：宋代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的合称，诗人此时兼直史馆，属三馆。俸入优：俸禄优厚。
秋来连澍百日雨，禾黍漂溺多不收：
连澍（shù）：连续的大雨。漂溺：被洪水淹没浸泡。此句点明诗人“郁郁不快”的直接诱因。

现代译文

去年看雪，是在贬谪的商州，
知州邀我同登山寺的上头。
六百里峰峦草树，满目苍凉，
只有饥鼠冻鸟，林间啾啾啼不休。
山城简陋贫寒，没有歌舞乐伎，
该如何消解我这迁客的愁肠？
抱起酒坛自斟自饮，无人相劝，
乘兴起一杯接一杯，连饮十觞。
傍晚上马归家，颇觉自在闲适，
狂吟醉舞，直到深夜不肯停歇。

今年看雪，却身在汴京帝阙，
雪后楼台琼树，氤氲着祥瑞之气。
退朝归来勒住马缰，四下遥望，
好似五城十二楼，从天移落人间。
樽中虽有美酒，反而无心饮下，
心中郁郁不畅，并非怨天尤人。
我儿天真懵懂，尚不懂世事，
问我为何不私下应酬宴饮？
我只好让他拿笔，记下我的心意，
为他吟作这首雪中的诗篇。

往昔任团练副使，不问政事，
只是待罪闲居，倒也免了忧人之苦。
如今身为谏官，并非冗散闲职，
身为右拾遗兼三馆，俸禄已然优厚。
只是入秋以来，连下百日大雨，
庄稼尽被淹没，大多颗粒无收。

创作背景

本诗创作于北宋咸平二年（999），是诗人赠予幼子王嘉佑的即兴抒怀之作。诗人王禹偁是北宋诗文革新的先驱，因刚直敢言屡遭贬谪：至道元年（995）被贬商州团练副使，度过两年无实权的闲居生涯；咸平二年被召回京，任右拾遗直史馆，跻身谏官行列，拥有了实际参政的职权。同年秋，京师及多地遭遇百日连阴雨，洪水泛滥，庄稼被淹，民生艰难。诗人目睹灾情，心系百姓，对比去年商州的落寞闲居与如今京官的身份，既感慨仕途稍有起色，又因身为谏官却无力彻底纾解民困而郁郁寡欢。幼子嘉佑年幼不解父亲心事，询问其为何不参与私人宴饮，诗人遂作此诗袒露心境。

艺术赏析

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全诗以“看雪”为线索，形成两处核心对比：一是环境对比，去年商州萧瑟雪景与今年汴京盛大雪景形成反差，烘托出诗人境遇的变迁；二是心境对比，去年“抱瓶自泻”的恣意落寞与今年“樽中有酒翻不饮”的郁郁不快形成强烈反差，直白展现出仕途浮沉与民生之忧带来的情绪变化。
叙事与抒情自然交融：全诗以时间为序，先追忆去年商州看雪的往事，再叙写今年京城观雪的见闻，接着以与儿子的家常对话引出内心忧思，最后落脚于秋涝灾情的感慨，层层递进，将个人仕途经历、家庭日常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自然。
语言质朴贴合革新主张：诗人摒弃晚唐五代浮靡文风，用语浅近通俗，如“抱瓶自泻不待劝”“狂吟醉舞夜不休”等句，以生活化细节展现心境，无晦涩典故却极具画面感，契合其“文道合一”的文学理念。
用典典雅贴切：诗中“五城十二楼”借仙人居所喻汴京宫阙，既贴合雪景壮丽的场景，又增添文学底蕴；“骚人”“待罪”等古典称谓的运用，既符合身份，又不显生硬。
全诗末二句之后戛然而止，或为手稿未竟，但情感脉络已然完整，展现出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与真实的仕宦心境。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