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鴞

本诗以闻见鸱鴞（猫头鹰）为核心线索，串联起诗人一生的仕途经历：开篇批判世俗以凤凰为瑞、以鸱鴞为怪的偏见，继而叙写早年京官生涯的顺遂，再转写两次贬谪的悲凉，最终以妻儿啼哭收束，抒发了自身仕途坎坷、壮志难酬的身世之悲，暗含对朝廷用人不公、世俗以瑞怪定贤愚的讽刺。

1. 元精育万汇，羽族何茫茫：元精，指天地阴阳精气，语出《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万汇，万物；羽族，鸟类统称；茫茫，众多貌。句意：天地精气孕育万物，鸟类品类茫茫繁多。
2. 为怪有鸱鴞，为瑞称凤皇：鸱鴞（chī xiāo），即猫头鹰，古人认为其鸣为不祥之兆；凤皇，同“凤凰”，古代视为太平盛世的瑞鸟。句意：唯有鸱鸮被视作怪异，凤凰却被称作祥瑞。
3. 凤皇不时出，未识五色章：不时出，指凤凰不按传统祥瑞征兆出现；五色章，指凤凰斑斓的五色羽毛，代指其祥瑞之姿。句意：凤凰从不轻易现世，世人难见它的五色文采。
4. 吾生在邹鲁，风土殊远方：邹鲁，代指儒家文化发源地（今山东一带），诗人为巨野（今山东菏泽）人，属邹鲁地域；殊远方，指与京城汴京的风土迥异。句意：我生长在邹鲁故地，如今却身处与京城风土迥异的异乡。
5. 鸣鸠随乳燕，日夕巢我梁：鸣鸠，斑鸠；乳燕，小燕子；梁，屋梁。句意：斑鸠伴着乳燕，日日在我的屋梁筑巢栖息。
6. 翩翾杂鸟雀，穿屋率为常：翩翾（piān xuān），鸟轻飞貌；率为常，都成为寻常之事。句意：轻飞的杂雀穿堂过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7. 又从筮仕来，五年居帝乡：筮仕，古人出仕前占筮问吉凶，后代指初次做官；帝乡，指北宋京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句意：自从初次做官以来，我在京城已经度过五载时光。
8. 更直入承明，侍宴趋未央：更直，即值夜班，古代官员轮流值守；承明，承明庐，汉代侍臣值宿之处，此处代指宋代朝廷官署；趋未央，前往未央宫，汉代皇宫正殿，此处代指宋代皇宫。句意：轮值宿卫进入朝廷官署，侍宴时趋走在皇宫殿廷。
9. 上林闻莺啭，巧舌如笙簧：上林，上林苑，汉代皇家园林，此处代指宋代皇家园林；笙簧，笙管上的簧片，代指婉转的乐声。句意：在上林苑听闻黄莺啼鸣，巧舌婉转如同笙簧乐声。
10. 鸱鴞徒知名，闻见实未尝：徒知，空闻其名；未尝，未曾亲眼听闻。句意：鸱鸮不过徒有其名，我此前从未亲眼听闻它的鸣叫。
11. 顷年谪商山，听之已悲凉：顷年，近年；谪商山，指诗人淳化二年（991）因论事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句意：近年被贬商山之时，听闻鸱鸮鸣叫已觉满心悲凉。
12. 今兹出内庭，罚郡来永阳：今兹，如今；出内庭，指被调出宫廷任职；罚郡，因罪被贬为地方郡守；永阳，一说为滁州永阳县（今安徽来安），一说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学界以永阳县说较为通行，代指此次贬谪的荒远郡邑。句意：如今我离开宫廷，被贬为郡守来到永阳。
13. 谁知尔鸋鴂，营巢在城墙：鸋鴂（níng jué），鸱鸮的古名。句意：谁知这鸱鸮啊，竟在城墙之上营巢栖息。
14. 年加睡渐少，秋尽漏且长：年加，年纪渐长；漏且长，指秋夜将尽，更漏漫长，暗指诗人彻夜难眠。句意：年纪渐长睡眠渐少，秋夜将尽更漏愈发漫长。
15. 鸣啸殊不已，历历含微霜：历历，清晰貌；含微霜，既指鸮鸣带着秋夜的清寒之气，也暗喻诗人心境的凄凉。句意：它的鸣叫不停不休，声声都带着秋霜的清寒。
16. 孺人泣我右，稚子啼我傍：孺人，宋代对七品以上官员妻子的尊称，此处为诗人对妻子的敬称；稚子，幼子。句意：我的妻子在我身旁哭泣，幼子也在一边啼哭。

天地精气孕育世间万物，鸟类品类茫茫繁多。
唯有鸱鸮被视作怪异不祥，凤凰却被称为盛世瑞鸟。
凤凰从不轻易降临世间，世人难见它那五色文采。
我生长在邹鲁故地，如今却身处风土迥异的异乡。
斑鸠伴着乳燕，日日在我的屋梁筑巢栖息。
轻飞的杂雀穿堂过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自从初次做官以来，我在汴京已经度过五载时光。
轮值宿卫进入朝廷官署，侍宴时趋走在皇宫殿廷。
在上林苑听闻黄莺啼鸣，巧舌婉转如同笙簧乐声。
鸱鸮不过徒有其名，我此前从未亲眼听闻它的鸣叫。
近年被贬商山之时，听它鸣叫已觉满心悲凉。
如今我离开宫廷，被贬为郡守来到永阳。
谁知这鸱鸮啊，竟在城墙之上营巢栖息。
年纪渐长睡眠渐少，秋夜将尽更漏愈发漫长。
它的鸣叫不停不休，声声都带着秋霜的清寒。
我的妻子在我身旁哭泣，幼子也在一边啼哭。

王禹偁是北宋初期诗文革新的先驱，主张“文以传道”，诗风平易质朴。此诗创作于诗人二度贬官外放之际：
1. 早年诗人初入仕途，曾在汴京度过五年京官生涯，颇得朝廷器重；
2. 淳化二年（991），诗人因替徐铉辩护触怒权贵，首次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此次闻鸮已觉悲凉；
3. 真宗咸平元年（998），诗人因修《太祖实录》直书史事，被权臣诬陷，再度被贬出京，任地方郡守，赴任途中或到任后闻鸮鸣，结合自身两次贬谪的经历，有感于身世飘零、壮志难酬而作此诗。

1. 对比手法的运用：全诗以多重对比贯穿始终：一是凤凰（瑞鸟）与鸱鸮（怪鸟）的世俗偏见对比，开篇即点出世人以瑞怪定物的荒谬，暗含对朝廷以“祥瑞”“怪异”定贤愚的讽刺；二是早年京官生涯的顺遂（承明、未央、上林莺啭）与两次贬谪的悲凉（商山、永阳、鸮鸣）的对比，突出身世变迁的落差；三是“莺啭巧舌”与“鸮鸣悲凉”的对比，暗讽朝堂之上巧言媚上者得志，忠直之士如鸱鸮般被排斥。
2. 核心意象的贯穿：以鸱鸮为核心意象，串联起诗人的一生经历：从“徒知名、未尝闻”到“谪商山，听之悲凉”，再到“今兹来永阳，营巢在城墙”，鸮鸣从陌生的怪异之声，变为诗人身世的写照，最终以鸮鸣伴妻儿啼哭收束，将个人悲愤推向高潮。同时“秋霜”“漏长”等意象烘托出清冷悲凉的氛围，强化了全诗的情感基调。
3. 叙事与抒情的融合：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生长邹鲁到京官生涯，再到两次贬谪，叙写诗人的仕途轨迹，同时穿插闻鸮的感受，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情感层层递进，从早年的意气风发到晚年的悲凉失意，脉络清晰，情感真挚。
4. 语言风格平易质朴：全诗采用五言古体，句式自由，无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平实自然，少用生僻典故，符合王禹偁“平易晓畅”的诗风，既准确传达了身世之感，又避免了晦涩难懂，体现了其诗文革新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