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皓庙二首

本诗为诗人途经商山四皓庙时的怀古咏志之作，以秦末汉初商山四皓避世高隐、功成身退的典故为核心，既追慕古人不慕荣利、坚守清操的风骨，又借古抒怀，抒发自身屡遭贬谪、仕途龃龉的失意苦闷，同时通过庙前休憩的实景描写，暂得精神慰藉，表达了对超脱世俗的闲适生活的向往。

秦皇焚旧典，汉祖溺儒冠。
注释：旧典，泛指古代文化典籍，此处特指儒家经典；“焚旧典”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事件。溺，污辱；儒冠，儒生的头巾，代指儒生。此句以秦、汉之初的文化压制与君主轻儒背景，铺垫四皓隐居的时代缘由。

万民在涂炭，四老方宴安。
注释：涂炭，比喻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困苦境地；四老即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秦末汉初避乱隐居商山的四位隐士；宴安，安逸闲适。此句写秦末乱世中百姓受难，四皓得以隐居避祸。

白云且高卧，紫芝非素餐。
注释：高卧，指隐居闲卧；紫芝，一种可食用的菌类，四皓曾作《紫芝歌》以明志，此处代指隐士的清苦生计。素餐，指不劳而获。此句写四皓以白云为伴、采食紫芝，并非无功受禄。

南山正优游，东朝忽艰难。
注释：南山指商山，属终南山脉；优游，悠然自得。东朝代指太子东宫，此处指刘邦欲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之子如意，太子处境艰难。此句写四皓本在南山悠然隐居，太子的东宫之祸忽然降临。

高步揖万乘，拂衣归重峦。
注释：高步形容气度从容；揖万乘指拜见天子刘邦，万乘代指帝王。拂衣指辞官归隐的动作；重峦指连绵的商山山峦。此句写四皓应吕后之请出山辅佐太子，稳定其地位后又拂衣归山。

飞源自冥冥，束帛徒戋戋。
注释：飞源比喻四皓的高尚德行如清泉自幽远处流出；冥冥指幽远深邃。束帛为古代用于聘问的礼品，以五匹帛为一束；戋戋形容礼品丰厚。此句写四皓德行高远，朝廷虽以厚礼相聘，却终究留不住他们。

古庙对山开，清风向人寒。
注释：古庙即四皓庙；对山开指庙宇对着商山而建。此句写眼前庙祠实景，以清冷的清风烘托出孤寂苍凉的氛围，暗合诗人心境。

更无隐遁士，空有宾客官。
注释：隐遁士指像四皓一样的隐逸之士；宾客官指供奉四皓的祠庙官员，此处暗指后世官场虚有其名，无真正的隐逸风骨。此句感叹后世再无四皓般的隐士，庙祠徒留虚设的官职。

况我谪宦来，尘迹污祠坛。
注释：谪宦指被贬职的官员；尘迹指世俗的官场踪迹，此处为诗人自谦之辞；祠坛指四皓庙的祭坛。此句点明自身被贬途经此地，自愧世俗足迹玷污了清寂的祠庙。

朝衣惭蕙带，佩玉愧纫兰。
注释：朝衣指官员的官服；蕙带是以蕙草编织的衣带，代指隐士的高洁服饰。纫兰出自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象征高洁品行。此句以四皓、屈原的高洁形象对比自身的官宦身份，抒发惭愧之情。

或依階下树，陶暑解马鞍。
注释：陶通“淘”，指消解；暑指暑气。此句写诗人暂歇庙中，靠着阶下大树消解暑气、卸下旅途鞍马。

或借庙前水，乘秋把鱼竿。
注释：乘秋指趁着秋日；把鱼竿指持竿垂钓。此句写诗人借庙前溪水，秋日垂钓自娱。

吾道多龃龉，吾生利盘桓。
注释：吾道指诗人的政治主张与治国之道；龃龉比喻与世俗格格不入。盘桓指徘徊逗留，此处指仕途坎坷、无法施展抱负。此句抒发自身政治理想与官场相悖，一生失意徘徊的苦闷。

登山殊未倦，饮水聊尽驩。
注释：殊指甚、很；驩通“欢”，指欢乐。此句写诗人登山赏景毫无倦意，姑且以清饮聊尽欢乐，暂解失意。

精灵莫相笑，此意乐且盘。
注释：精灵指四皓的神灵；盘指安适舒展。此句以对四皓英灵的告白作结，表明自己暂得闲适的心境安稳悠然。

秦始皇焚毁了古代的典籍，汉高祖也曾轻侮儒生。
那时万民深陷水深火热，四位老人才得以安居深山。
伴着白云高卧林泉，采食紫芝并非不劳而获的空谈。
在南山悠然度日，东宫的局势却忽然变得艰难。
他们从容拜见天子，又拂衣辞官回归重峦。
德行如飞泉自幽远处涌出，朝廷的束帛聘礼不过是徒然。
如今古庙对着商山静静敞开，清风拂来，犹带彻骨清寒。
再没有这样的隐遁之士，空留祠庙与虚设的宾客官。
何况我被贬官来到此间，世俗的足迹玷污了这祠坛。
朝服比起蕙草织就的衣带，只觉惭愧；
佩玉对着纫兰为饰的隐士，满心羞惭。
有时靠着庙阶下的老树，消解暑气卸下马鞍；
有时借着庙前的溪水，秋日里持竿垂钓自安。
我的治国之道与世俗多有龃龉，一生只能在失意中盘桓。
登山游玩丝毫没有倦怠，姑且以清饮聊尽欢颜。
四皓的英灵莫要嘲笑我，这份闲适自在的心意，安稳又悠然。

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年），王禹偁因替徐铉辩护触怒宋太宗，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商州即古商山之地，四皓庙为当地著名古迹。王禹偁一生刚直敢言，主张改革吏治、轻徭薄赋，屡遭贬谪，仕途坎坷。此次途经四皓庙，面对古人遗踪，追慕商山四皓避世高隐、功成身退的高洁风骨，同时对照自身谪宦失意的处境，遂作此诗，借怀古抒发个人怀抱，在失意中寻求精神慰藉。

1. 用典精当，借古抒怀：全诗以商山四皓的典故为核心，从四皓隐居的时代背景、辅佐太子、功成身退，到后世祠庙的寂寥，层层铺展，将古人事迹与自身处境紧密结合。不仅化用四皓《紫芝歌》、刘邦溺儒冠等典故，还以屈原“纫兰”的意象呼应四皓的高洁，用典自然不堆砌，精准抒发了仕途失意与对归隐的向往。
2. 对比鲜明，情感递进：全诗多处运用对比手法：一是古今对比，昔日四皓高隐与后世“更无隐遁士”的寂寥形成反差，凸显时代落寞；二是自身与四皓的对比，以四皓的功成身退、高洁自持，反衬自身谪宦的世俗与失意，强化了内心的惭愧与苦闷；三是失意与闲适的对比，前半部分的怀古失意与后半部分庙前休憩的闲适形成张力，展现出诗人在失意中寻求解脱的心境变化。
3. 情景交融，意境澄澈：“古庙对山开，清风向人寒”一句，以实景烘托心境，清冷的庙祠与山风，既写出四皓庙的孤高，也暗合诗人谪宦的孤寂。后半部分“依树解鞍”“借水垂钓”的场景描写，将个人休憩与山水融为一体，营造出淡远闲适的意境，与前半部分的沉郁形成平衡，体现出诗人在失意中暂得安宁的心境。
4. 文风平易，兼具风骨：作为宋初诗文革新的先驱，王禹偁此诗摒弃了晚唐五代的浮艳文风，语言质朴平实、流畅自然，无晦涩典故，却能将怀古、抒情、写景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深沉，体现了宋初诗歌“文从字顺”的革新特点，既有文学美感，又兼具思想内涵。
5. 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全诗以“怀古—叙典—抒情—自况—慰藉”为脉络，从四皓事迹落笔，转到眼前庙祠，再转入自身谪宦处境，最后以自我宽慰作结，层次分明，层层递进，将个人际遇与历史典故自然融合，逻辑清晰，情感表达流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