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啄疮驴歌

这首诗以商山老乌啄伤跛驴的日常琐事为题材，借蹇驴的遭遇影射自身贬谪的困顿境遇，将对谗佞小人的憎恶与自身愤懑寄寓其中，既有写实的细节描摹，又带有诙谐的复仇想象，语言质朴直白，情感真挚浓烈。

1. 商山老乌何惨酷，喙长于钉利于镞：商山为今陕西商州东南一带，是诗人贬谪之地；老乌即乌鸦；惨酷指凶狠残暴；喙（huì）为鸟嘴；镞（zú）指箭头。此句极言乌鸦喙部的锋利坚硬。
2. 拾虫啄卵从尔为，安得残吾负疮畜：拾虫啄卵指乌鸦正常的觅食行为；从尔为即任凭你如此；安得意为怎么能；负疮畜指身负疮伤的跛驴。
3. 我从去岁谪商於，行李惟存一蹇驴：去岁即去年；谪指贬官；商於为古地区名，涵盖今陕西商南至河南内乡一带，诗人贬官商州团练副使，此地属商於范围；行李指出行携带的物品；蹇（jiǎn）驴指跛脚的驴子。
4. 来登秦岭又巉岭，为我驮背百卷书：秦岭为横贯陕西南部的山脉；巉（chán）岭指险峻山岭；驮背即背负；百卷书指诗人随身携带的典籍诗文，体现贬谪途中仍不忘治学。
5. 穿皮露脊痕连腹，半年治疗将平复：穿皮露脊形容驴的疮伤严重，皮肤磨破、脊背外露，伤痕从脊背延伸至腹部；将平复指疮伤快要痊愈。
6. 老乌昨日忽下来，啄破旧疮取新肉：啄破旧疮指啄开驴的旧疮口；取新肉即啄食疮口新生的肉芽，进一步伤害本已将愈的驴。
7. 驴号仆叫乌已飞，劘嘴整毛坐吾屋：号（háo）指驴的嘶鸣；仆指随行的仆人；劘（mó）嘴指乌鸦进食后摩擦嘴部，形容其得意之态；坐吾屋指乌鸦停留在诗人的屋舍之上。
8. 我驴我仆奈尔何，悔不挟弹更张罗：奈尔何即对它无可奈何；挟弹指手持弹弓；张罗指张设罗网，意为当初应该提前准备捕鸟工具。
9. 赖是商山多鸷鸟，便问邻家借秋鹞：赖是即幸亏；鸷鸟指凶猛的鸟类，此处特指鹞鹰；秋鹞指秋日的鹞鹰，此时猛禽性情凶悍善击。
10. 铁尔拳兮钩尔爪，折乌颈兮食乌脑：铁尔拳形容鹞鹰的爪子坚硬如铁；钩尔爪指爪如弯钩，极具杀伤力；兮为文言语气词，相当于“啊”；此句想象鹞鹰攻击乌鸦的姿态。
11. 岂唯取尔饥肠饱，亦与疮驴复雠了：岂唯意为不仅；取尔饥肠饱指使鹞鹰饱餐一顿；复雠即报仇，“雠”通“仇”；了指了结仇怨。

商山的老乌鸦何其凶狠残暴，
长喙比铁钉还要坚硬，比箭头还要锋利。
你本可随意啄食虫卵度日，
怎能残害我这身负疮伤的跛驴？
去年我被贬到商於之地，
随身行李只剩这一头跛脚的驴子。
从秦岭翻过一道道险峻山岭，
它替我背负着百卷诗书。
疮伤磨穿皮毛露出脊背，
伤痕从脊背连到腹部，
治疗了半年眼看就要痊愈。
昨日老乌突然飞落下来，
啄开旧疮啄食新生的肉芽。
驴子嘶叫仆人惊呼，乌鸦却早已飞走，
只留下它擦着嘴、理着毛停在我的屋上。
我的驴啊我的仆人，又能拿它怎么办？
真后悔当初没带着弹弓、张起罗网。
幸好商山多的是猛禽，
便去邻家借来了秋日的鹞鹰。
让你的爪子如铁、如弯钩，
折断乌鸦的脖颈，啄食它的脑髓。
不仅让你饱餐一顿，
也替这疮驴报了仇怨。

这首诗创作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诗人王禹偁因直言进谏触怒朝廷，先贬滁州，再贬商州团练副使。商州地处陕南偏僻之地，生活困顿，诗人随身相伴的只有一头跛驴。诗中以蹇驴自况，借老乌啄疮驴的偶然事件，抒发自身遭贬后的失意与愤懑，将朝中谗佞小人比作啄伤驴的老乌，暗含对奸邪势力的影射，同时以诙谐的复仇想象排遣内心的郁结。

1. 题材与语言特色：诗歌采用乐府歌行体，语言质朴直白，贴近民间口语，如“奈尔何”“悔不”“赖是”等日常化表达，打破了北宋初年诗坛的浮靡雕琢之风，契合王禹偁倡导的诗文革新主张，以纪实性的日常琐事入诗，极具生活气息。
2. 托物寄兴的手法：以蹇驴自喻，暗合诗人贬谪途中困顿失意、备受排挤的境遇；以老乌象征朝中谗佞小人，借老乌啄伤疮驴的细节，影射小人对自身的伤害，将个人遭遇与社会现实相联系，意蕴深远。
3. 叙事与抒情结合：全诗以叙事为主，从驴的受伤、乌鸦的作恶，到诗人的无奈与复仇设想，层层铺陈，情感逐步推进，最后以复仇的想象收尾，既带有诙谐的意趣，又浓烈地抒发了内心的愤懑，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
4. 细节描摹生动：如“劘嘴整毛”的细节，精准刻画了乌鸦作恶后得意忘形的姿态；“穿皮露脊痕连腹”则细致描摹了驴的疮伤，让写实场景极具画面感，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