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呈十七家叔

儿时学道逃悲欢，只今未免忧饥寒。
浮生万事蚁旋磨，冷官十年鱼上竿。
竹林步兵亦忍辱，长安闭门出无仆。
门前故人拥庐儿，政坐向来甘碌碌。
公不见古人有待良不多，利名溺人甚风波。
垂露成帏仲长统，明月为烛张志和。
尘中别多会日少，世事欲谈何可了。
胸中万卷已无用，劝公留眼送飞鸟。
两翁观光今几时，赋归有约时已稽。
未暇藏身北山北，且须觅地西枝西。
愿从我翁归洗耳，不用妓女汙山水。
肩舆亦莫要仆夫，自有门生与儿子。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陈与义写给十七叔父的述怀之作，先自述仕途失意、生计窘迫的苦闷，再借典故抒发对利名场的厌倦，最后表达向往归隐、超脱世俗的心境，并邀约叔父一同归隐，尽显诗人在乱世中对精神自由的渴求。

逐句注释

儿时学道逃悲欢，只今未免忧饥寒：
学道：此处指学习道家避世超脱的思想；逃悲欢：超脱悲欢离合的世俗情感。只今：如今。句意：年少时学道想要超脱世俗悲欢，到如今却仍为温饱生计而忧愁。
浮生万事蚁旋磨，冷官十年鱼上竿：
蚁旋磨：比喻世事劳碌奔波却徒劳无获，如同蚂蚁绕着磨盘打转；冷官：指俸禄微薄、地位清冷的官职；鱼上竿：典出《庄子》，鱼儿上钩便难逃被捕获的命运，此处比喻仕途得官却如同陷入牢笼，身不由己。句意：浮生万事不过如蚂蚁绕磨盘般徒劳，做了十年清冷小官，恰似鱼儿上钩般身不由己。
竹林步兵亦忍辱，长安闭门出无仆：
竹林步兵：指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他虽身处乱世，也曾隐忍屈辱为官；长安：代指北宋都城汴京（此处借指京城）；无仆：形容家境贫寒，出行无奴仆随从。句意：阮籍也曾隐忍屈辱担任步兵校尉，在京城闭门出行竟连仆人都没有。
门前故人拥庐儿，政坐向来甘碌碌：
庐儿：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政坐：正是因为；甘碌碌：甘愿平庸无为。句意：旧日友人门前奴仆簇拥，正是因为他们向来甘于平庸随俗。
公不见古人有待良不多，利名溺人甚风波：
有待：有所依赖、有所期待，语出《庄子·逍遥游》“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良不多：确实不多；溺人：使人沉溺其中。句意：您不见古人真正无所依赖、超脱自在的本就不多，利禄名缰让人沉溺的程度远超风波险恶。
垂露成帏仲长统，明月为烛张志和：
垂露成帏：典出东汉仲长统《乐志论》，他向往以垂露为帐幕的隐居生活；明月为烛：典出唐代隐士张志和，他以明月为烛，泛舟江湖，过着超脱世俗的渔隐生活。句意：仲长统以垂露为帐幕，张志和以明月为烛，皆是真正的隐者。
尘中别多会日少，世事欲谈何可了：
尘中：指世俗官场；了：穷尽。句意：尘世中离别多相聚的时日少，世事纷繁想要谈论又怎能说得完。
胸中万卷已无用，劝公留眼送飞鸟：
留眼送飞鸟：意为超脱世俗纷扰，寄情自然山水，目送飞鸟尽显闲适自在。句意：胸中饱读的万卷诗书如今已成无用，劝您留着眼眸去目送飞鸟云天。
两翁观光今几时，赋归有约时已稽：
两翁：指诗人自己与十七叔父；观光：游赏山水；赋归：辞官归隐；稽：延迟、耽搁。句意：你我二人游赏归隐的时光能有几时？相约归隐却已耽搁了多年。
未暇藏身北山北，且须觅地西枝西：
北山：指归隐的山林之地；西枝：泛指偏远清幽的处所。句意：还没来得及在北山深处藏身归隐，暂且寻一处西枝西边的居所安身。
愿从我翁归洗耳，不用妓女汙山水：
洗耳：典出许由洗耳的典故，此处指归隐避世，不愿听闻官场俗事；汙：同“污”，玷污。句意：愿跟随您归隐，洗耳不闻官场俗事，不用歌妓来玷污这山水清宁。
肩舆亦莫要仆夫，自有门生与儿子：
肩舆：轿子；仆夫：轿夫。句意：坐轿子也不必使唤轿夫，自有门生与儿子可以相伴抬举。

现代译文

年少时学道想要超脱世俗悲欢，
到如今却仍为温饱生计忧愁难安。
浮生万事不过如蚂蚁绕磨盘般徒劳，
做了十年清冷小官，恰似鱼儿上钩身不由己。
阮籍也曾隐忍屈辱担任步兵校尉，
在京城闭门出行竟连仆人都没有。
旧日友人门前奴仆簇拥，
正是因为他们向来甘于平庸随俗。
您不见古人真正无所依赖、超脱自在的本就不多，
利禄名缰让人沉溺的程度远超风波险恶。
仲长统以垂露为帐幕，张志和以明月为烛，
皆是超脱世俗的隐者。
尘世中离别多相聚的时日少，
世事纷繁想要谈论又怎能说得完。
胸中饱读的万卷诗书如今已成无用，
劝您留着眼眸去目送飞鸟云天。
你我二人游赏归隐的时光能有几时？
相约归隐却已耽搁了多年。
还没来得及在北山深处藏身，
暂且寻一处西枝西边的居所安身。
愿跟随您归隐，洗耳不闻官场俗事，
不用歌妓来玷污这山水清宁。
坐轿子也不必使唤轿夫，
自有门生与儿子相伴抬肩。

创作背景

陈与义为南宋初年著名诗人，身处宋室南渡的乱世，仕途几经波折。这首诗约作于他在京城担任低位清职的时期，彼时他虽有文名，却官职清冷、生计窘迫，目睹官场的庸俗与倾轧，深感仕途束缚与人生徒劳。诗人借写给十七叔父的机会，倾诉自己厌倦利名场、向往归隐的心境，同时表达了希望与叔父一同超脱世俗、寄情山水的愿望。

艺术赏析

用典精当，意蕴深厚：全诗大量化用典故，如阮步兵忍辱为官、仲长统垂露为帏、张志和明月为烛、许由洗耳等，既贴合诗人的失意与归隐之志，又将个人情感融入传统隐逸文化的脉络中，使诗歌的内涵更为厚重。
对比鲜明，情感递进：诗人以自身贫寒窘迫与故人奴仆簇拥的境况形成对比，又以官场束缚与归隐自由形成反差，先述自身困顿，再抒世事感慨，最后提出归隐邀约，情感层层递进，真挚动人。
兼具宋诗议论与唐诗意境：诗歌带有宋诗典型的议论化特征，如“利名溺人甚风波”“胸中万卷已无用”等句直接抒发对世事的思考，但又通过“留眼送飞鸟”“明月为烛”等意象营造出空灵悠远的归隐意境，兼顾了说理与抒情。
结构严谨，收放自如：全诗以“述怀”为核心，从个人境遇写到对世俗的厌倦，再到归隐的向往与邀约，逻辑清晰，收放自如，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慨叹，又有对亲友的期许，尽显诗人的坦荡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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