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赋

这首诗是陈与义南渡流亡途中泊舟华容县的即兴之作，以夜宿湖畔的见闻为线索，先绘出深夜湖面的清寂之景，再由眼前山水联想历史陈迹，抒发了自身穷途失意的悲慨，以及对国家残破、乱世难平的忧思，兼具个人身世之叹与家国兴亡之慨，风格沉郁苍凉。

1. 泊舟华容县，湖水终夜明：
   泊舟：停船停泊。华容县：今属湖南省岳阳市，北宋时为长江中游湖畔要地。终夜：整夜。此句写诗人停船于华容湖畔，整夜湖面在水光月色映照下澄澈明亮。
2. 凄然不能寐，左右菰蒲声：
   凄然：凄凉悲伤的样子。寐：入睡。菰蒲：水生草本植物，菰即茭白，蒲即蒲草，此处代指湖边丛生的水草。此句写诗人心怀凄怆，辗转难眠，耳边尽是左右菰蒲被风吹动的飒飒声响。
3. 穷途事多违，胜处亦心惊：
   穷途：处境窘迫、前路渺茫，此处指诗人南渡流亡、颠沛流离的困境。事多违：事事与心愿相违背。胜处：风景优美之处，此处指眼前澄澈的湖夜景致。心惊：内心惊惧不安，因身处乱世，即便遇佳景也无法安心赏玩。
4. 三更萤火闹，万里天河横：
   三更：古代计时单位，泛指深夜。萤火闹：萤火虫纷飞闪烁，以“闹”字反衬深夜的寂静，以动衬静。天河横：银河横斜于夜空，写出夜空的开阔辽远。
5. 阿瞒狼狈地，山泽空峥嵘：
   阿瞒：曹操的小字，此处代指曹操。狼狈地：指曹操赤壁之战战败后仓皇逃亡所经的华容道，借指历史上的战败陈迹。山泽：指华容一带的山水湖泽。峥嵘：山势高峻的样子。此句写眼前的华容山水，正是当年曹操狼狈逃窜的旧地，如今徒然留存高峻形貌，当年的风云旧事早已消散。
6. 虽弱与兴衰，今古莽难评：
   （注：“弱”疑为“云”之形近误写，原诗多作“虽云”，意为“纵使、无论”）虽弱与兴衰：此处指无论国家强弱、世事兴衰。今古：古今。莽难评：茫茫然难以评说，感慨历史变迁、世事更迭难以预料。
7. 腐儒忧平世，况复值甲兵：
   腐儒：诗人自谦之辞，指迂腐的儒生，此处为诗人自称。忧平世：即便在太平之世也忧心世事动荡。值：遭遇。甲兵：代指战争、战乱。此句写诗人以腐儒自居，尚且为天下世事忧心，更何况如今正身处战乱之中。
8. 终然无雨策，白发满头生：
   （注：“雨策”疑为“远策”之讹，指远大的治国谋略、应对乱世的良策）终然：终究、到底。无雨策：指没有救国纾难的良策。白发满头生：头发尽数变白，抒发了诗人壮志难酬、年华老去的悲愤。

停船暂泊华容县，
湖水整夜映着天光，澄澈明亮。
心怀凄怆辗转难眠，
耳边只闻菰蒲丛中，风声飒飒。
穷途末路事事违心，
即便是这般佳景，也难安我心惊。
三更时分萤火纷飞，
万里长空银河横斜。
这里正是当年曹阿瞒狼狈逃窜的旧地，
如今只剩山泽空自高峻峥嵘。
纵使世事有强弱兴衰，
古今变迁茫茫然难以评说。
腐儒本就忧思乱世，
何况如今正逢战乱纷纷。
终究没有救国良策，
唯有满头白发，悄然滋生。

陈与义为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诗人，靖康之变（1127年）后宋室南渡，他辗转流亡于荆湖、岭南一带。此诗当作于建炎年间（1127-1130）诗人途经华容县之时，当时他正处于颠沛流离的穷途困境，眼见国家残破、战乱频仍，内心充满对家国命运的忧虑与自身壮志难酬的悲慨，遂于夜泊湖畔时写下此诗，抒发乱世流离的心境。其后期诗风转向沉郁顿挫，此诗即承杜甫“诗史”特质，记录了南渡文人的时代心声。

1. 章法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夜”为线索，先绘夜景、再抒身世之慨、继而怀古论今、最后直抒胸臆，从写景到抒情、怀古、议论过渡自然，将个人处境与家国命运紧密结合，情感层层深化。
2. 以景衬情，动静相宜：开篇“湖水终夜明”以澄澈夜景烘托孤寂，“左右菰蒲声”以动衬静，反衬深夜的寂静与内心凄清；“三更萤火闹”以“闹”字打破沉寂，更显乱世人心惶惶，与“万里天河横”的开阔辽远形成对比，意境苍凉。
3. 用典贴切，借古喻今：“阿瞒狼狈地”化用曹操败走华容道的典故，将眼前山水与历史陈迹结合，借当年战败之事暗讽南宋朝廷偏安不思进取，以古喻今暗含家国之忧。
4. 形式自由，情感舒展：本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灵活舒缓，相较于律诗更适合抒发沉郁苍凉的复杂情感，语言质朴凝练，无刻意雕琢之痕。
5. 直抒与含蓄结合：后半段“腐儒忧平世，况复值甲兵”“白发满头生”直接抒发忧国之思与年华老去的悲愤，前半段写景怀古则暗含情感，虚实结合，使表达既有力度又不失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