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楼歌

这首七言歌行以徐州黄楼为核心，追述苏轼熙宁年间抗洪筑楼的政绩，描绘黄楼建成后的治世盛景，继而抒发苏轼离徐后的身世之悲，最后寄寓自身宦途失意的感慨，兼具颂美友人与抒发现实困境的双重内涵。

1. 君不见熙宁丁巳秋，灵平未塞河横流：熙宁丁巳即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干支纪年为丁巳。灵平未塞指黄河决口尚未堵截，河横流即黄河泛滥成灾。
2. 澶漫势欲浮东州，斯人坐有为鱼忧：澶漫形容水势浩大无边，东州代指徐州一带。斯人指徐州百姓，为鱼忧即百姓如涸辙之鱼，坐困愁城、惶惶不安。
3. 当时贤守维苏侯，厌术不取三犀牛：苏侯指苏轼，厌术是古代以五行厌胜之法治水的方术，传说用三犀牛头骨可镇水患。苏轼摒弃迷信方术，主张以人力治水。
4. 跨城迢嶢起黄楼，五行相推土胜水，鼍作鼋惊走鞭箠：迢嶢（tiáo yáo）指高耸貌，黄楼为苏轼在徐州东门所建，取五行土胜水之意，外墙涂黄色以镇河患。鼍为扬子鳄，鼋为大鳖，古人视为水患之兆，此处指水患平息，水怪遁走，百姓得以安业。
5. 三丈浑流变清泚，南来船车鷁衔尾：浑流指浑浊的黄河水，清泚（cǐ）指清澈水流，形容洪水退去、水位下降。鷁指船首绘有鹢鸟的船只，代指往来舟船，衔尾形容车船首尾相接、络绎不绝。
6. 使君登览兴如何，舞剑吟笺宾从多：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苏轼。吟笺即赋诗题笺，描写苏轼登楼宴饮、舞剑赋诗，宾客簇拥的雅兴盛况。
7. 水平照影见雁下，山空答响闻渔歌：描绘黄楼登览所见的清幽景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雁影掠过长空；空山寂静，回荡着渔人悠远的歌声。
8. 楼下汀洲长芳草，一麾南出彭门道：汀洲指水边平地，一麾指出任地方官，此处指苏轼离开徐州。彭门即徐州，因境内彭门山得名，苏轼元丰二年（1079年）移知湖州，离徐赴任。
9. 昨日春游咏白苹，後夜秋风悲鹏鸟：白苹为水中浮草，古诗中常作为春游、送别意象，代指苏轼在徐州与民同游的雅事。鹏鸟典出《庄子·逍遥游》，此处借指苏轼仕途坎坷、如失路大鹏，抒发离别悲慨。
10. 黄冈汝海心悠哉，青衫白发多尘埃：黄冈即黄州（今湖北黄冈），苏轼曾被贬于此；汝海指汝州（今河南临汝），苏轼曾被命移知汝州，此处代指苏轼被贬漂泊之地。青衫为唐代九品官员服饰，后世借指低位官吏，贺铸此处兼写自身与苏轼的困顿境遇，青衫白发、饱经宦海风尘。
11. 采菱伎女今何在，骑竹儿童望不来：骑竹儿童典出《后汉书·郭伋传》，郭伋任并州牧时儿童皆骑竹迎接，此处指徐州百姓怀念苏轼，昔日迎送的儿童已难相见。
12. 望不来，碧云明月长裴徊：裴徊即徘徊，以天边碧云与明月的永恒之景，烘托对苏轼长久的思念之情。

你可曾记得熙宁丁巳的清秋，黄河决口尚未堵截，洪水肆意横流。
水势浩荡几乎要淹没徐州全城，百姓坐困愁城，惶惶如涸辙之鱼。
当时贤明的太守正是苏子瞻公，他摒弃厌胜方术，不肯取用犀骨镇水。
跨在城垣之上建起高耸黄楼，按五行学说土能克水，黄色正是土色。
水怪鼍鼋受惊遁走，百姓挥鞭驱策，终于平息了这场水患。
浑浊的黄河水渐渐退去变得清冽，南来的船车马匹首尾相接络绎不绝。
苏子瞻公登楼览胜兴致何其高啊，舞剑赋诗，宾客随从簇拥满堂。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雁影掠过长空，空山寂静，回荡着渔人悠远的歌声。
楼下汀洲之上芳草萋萋连绵不绝，苏子瞻公却手持旌节，南出彭门赴任而去。
昔日同游春游，曾共咏白苹之雅，转眼秋风又起，如失路大鹏般令人悲慨。
如今他远谪黄冈、漂泊汝海，心中悠悠牵挂；我青衫白发，早已饱经宦海尘埃。
昔日采菱的歌女如今身在何处？当年骑竹相迎的徐州儿童，也再难盼来太守身影。
盼不来啊，唯有天边的碧云与明月，长久地在楼头徘徊不去。

此诗创作于苏轼离开徐州之后，具体时间约为元祐年间或更晚。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时，黄河决口于澶州，洪水直逼徐州，苏轼亲率军民抗洪，保住徐州城。事后苏轼在徐州东门修筑黄楼，取五行土胜水之意以镇河患。贺铸与苏轼有诗文交往，这首诗既赞颂了苏轼抗洪治郡的政绩，也借苏轼离徐后的际遇，抒发了对友人的思念，以及自身宦途失意、年华老去的身世之感。

1. 章法结构：全诗以黄楼为核心线索，先追述抗洪往事，再写黄楼建成后的治绩与雅集盛景，继而转到苏轼离徐后的离别之悲，最后落脚于自身身世感慨，层层递进，情感由盛转哀，结构完整闭环。
2. 用典与意象：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三犀牛”的厌胜术、“骑竹儿童”的郭伋故事、“鹏鸟”的《庄子》意象，既丰富诗歌内涵，又贴合情境。收尾以“碧云明月”的永恒之景烘托不尽思念，意境悠远含蓄。
3. 表现手法：采用多重对比手法，如“昨日春游”与“後夜秋风”的今昔对比，“采菱伎女”“骑竹儿童”的盛景与“望不来”的悲凉对比，突出物是人非的沧桑感。语言兼具歌行体的自由奔放与古诗的典雅厚重，兼具叙事、抒情与议论功能。
4. 格律特色：此诗为七言歌行体，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句式错落有致，押韵灵活自由，带有汉魏乐府的古朴浑厚之风，读来抑扬顿挫，富有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