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

这是一首怀古咏史之作，诗人登临徐州燕子楼，借唐代张愔与爱妾关盼盼的典故，铺陈燕子楼的今昔变迁，抒发了世事沧桑、盛衰无常的感慨，同时暗含自身仕途失意、壮志难酬的迟暮之思。

1. 城据山川胜，千年楚故都：城，指徐州城；据，依凭、占据；山川胜，山川形胜之地；楚故都，徐州古称彭城，曾为战国楚国都城。
2. 高楼临汴水，杨柳荫芙蕖：高楼，即燕子楼；临，俯瞰、临近；汴水，汴河，流经徐州境内；荫，遮蔽；芙蕖，荷花的别称。
3. 唐室中多故，将军老镇徐：唐室，唐朝；中多故，指唐朝中期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国运多舛的局面；将军，主流观点指唐代徐州节度使张愔（一说其父张建封），燕子楼为其爱妾关盼盼的居所；老镇徐，晚年镇守徐州。
4. 球场朝戏马，玉帐夜投壶：球场，徐州演武球场；戏马，指戏马台，徐州古迹，项羽曾在此举行驰马演武活动；玉帐，将帅的营帐；投壶，古代宴饮时的礼仪性游戏，以箭投入壶中为乐。
5. 白雪徵清唱，黄金得绿珠：白雪，即《阳春白雪》，指代高雅的乐曲；徵，征调、邀请；清唱，指关盼盼的歌舞表演；黄金得绿珠，绿珠为西晋石崇的爱妾，此处以绿珠代指关盼盼，谓张愔以重金求得佳人。
6. 春风楼上醼，三日极欢娱：醼，同“宴”，宴饮；春风楼上，春日燕子楼中的宴饮；三日极欢娱，形容宴饮盛况，极尽欢乐。
7. 红粉梦云散，白杨兵火余：红粉，代指歌姬美人，此处指关盼盼；梦云散，谓佳人逝去，如梦幻般消散；白杨，墓地多植白杨，代指坟墓；兵火余，指历经战火后的残迹。
8. 当年贺厦燕，老尽几番难：贺厦燕，语出《庄子·逍遥游》燕雀处厦的典故，此处代指当年栖息于燕子楼的燕子，亦暗指曾往来楼中的宾客；老尽几番难，谓历经岁月变迁与世事劫难，早已老去。
9. 曲径拥黄叶，西风时扫除：曲径，曲折的小路；拥，覆盖；西风，秋风；扫除，指秋风扫落残叶。
10. 寒鸱蹲老树，睥睨女墙狐：寒鸱，寒冬时节的鹞鹰；蹲，栖息；睥睨，侧目窥伺；女墙，城墙上的矮墙；狐，此处既为实景描写，亦暗指奸邪宵小。
11. 有客晚登览，旁徨思壮图：有客，诗人自指；晚登览，傍晚登临燕子楼眺望；旁徨，同“彷徨”，心神不定；思壮图，渴望施展宏伟的政治抱负。
12. 荆榛闭铜雀，麋鹿游姑苏：荆榛，荆棘丛生；铜雀，即铜雀台，曹操所建的曹魏宫殿，此处代指历代帝王的宫苑；麋鹿游姑苏，语出《史记》，谓故国宫苑荒芜，麋鹿出没，形容破败凋零。
13. 陈迹岂足道，旧欢何日无：陈迹，往昔的历史遗迹；岂足道，何足挂齿；旧欢，指当年燕子楼中的宴饮盛景；何日无，谓旧日欢乐何时才能重现（或暗指旧欢已不复存在）。
14. 朱栏开酒场，宝勒迎官奴：朱栏，燕子楼的红色栏杆；开酒场，开设酒宴；宝勒，装饰华美的马笼头，代指权贵的坐骑；官奴，指歌女乐伎。
15. 醉袖舞鸜鹆，艳声歌鹧鸪：醉袖，醉酒者的衣袖；鸜鹆，即八哥，此处指以鸜鹆为纹样的舞蹈，或指古代的鸜鹆舞；艳声，柔美的歌声；鹧鸪，即《鹧鸪曲》，古代乐府曲名，多抒离愁别绪。
16. 迟留故时月，桂影来座隅：迟留，徘徊停留；故时月，当年照临燕子楼的明月；桂影，月中桂树的影子，代指月光；来座隅，洒落在座位的角落。

徐州城坐拥山川形胜，本是千年楚国的旧都。
燕子楼高高临靠着汴水岸边，杨柳荫蔽着满池芙蕖。
唐朝中期国运多故，张愔将军晚年镇守徐州。
清晨在戏马台上驰马演武，夜晚在帅帐中投壶为乐。
邀来《白雪》清曲演唱，以重金求得如绿珠般的美人。
春风里在楼上设宴，三日欢宴极尽其乐。
红粉佳人如云梦消散，只剩白杨在兵火残址中矗立。
当年筑巢大厦的燕子，历经几番劫难早已老去。
曲折小径铺满黄叶，秋风时时将残叶扫去。
寒夜的鹞鹰蹲在老树，斜睨着城墙上的狐狸。
我傍晚登临览胜，心神彷徨思索着壮图抱负。
荆棘封闭了铜雀高台，麋鹿游荡在姑苏故苑。
往昔陈迹何足挂齿，旧日欢宴何日再得重现？
朱红栏杆边开设酒宴，宝马香车迎来官奴歌伎。
醉袖翩翩舞起鸜鹆之舞，艳声婉转唱起《鹧鸪》之曲。
徘徊停留，望着旧时的明月，桂影斑驳洒在座间角落。

贺铸为北宋中后期著名诗人、词人，性格刚直不阿，一生仕途坎坷，多沉沦下僚。此诗约作于元祐六年（1091）诗人任徐州宝应令期间。燕子楼为徐州古迹，本为唐代徐州节度使张愔的爱妾关盼盼的居所，张愔去世后，关盼盼守节不嫁，十余年居燕子楼，后白居易作诗讥讽其不死，关盼盼绝食而亡，成为文学史上经典的节妇典故。贺铸登临燕子楼，目睹楼舍的今昔变迁，结合自身仕途失意的心境，抒发了对历史兴衰、世事无常的感慨，以及壮志难酬的迟暮之思。（注：关于燕子楼主人的身份，学界有张建封、张愔两说，此处采用主流的张愔说。）

1. 今昔对比的结构艺术：全诗以燕子楼为核心叙事线索，先铺陈徐州的形胜与楼前春日的柔美景致，再追忆唐代张愔镇守徐州时的楼中盛景与关盼盼的风华，随后笔锋陡转，描绘楼前的荒凉破败，形成强烈的今昔反差。最后以当下登临的宴饮场景收束，将怀古之思与个人失意融为一体，结构开合有度，情感层层递进。
2. 典故的密集化用：全诗多处化用历史典故，如以绿珠代指关盼盼，以铜雀台、麋鹿游姑苏的典故写宫苑荒芜、世事变迁，以鸜鹆舞、鹧鸪曲丰富宴饮细节，既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又含蓄传递出兴衰无常的情感内涵，避免了直白抒情的单薄。
3. 意象的氛围转换：开篇“城据山川胜”的雄浑开阔，与“红粉梦云散”的凄凉萧瑟形成鲜明对比；中间“寒鸱蹲老树，睥睨女墙狐”的苍凉孤寂，与结尾“迟留故时月，桂影来座隅”的清冷幽远，层层烘托出诗人怀古伤今的惆怅心绪，意象选择精准，氛围营造沉郁苍凉。
4. 语言风格兼具刚健与柔美：既有“球场朝戏马”的豪迈写景，体现贺铸诗歌的刚健之气；又有“杨柳荫芙蕖”的柔美细节，兼顾婉约抒情的特色，整体语言沉郁顿挫，既贴合怀古主题的厚重感，又不失细腻的情感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