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这首残词是吴文英经典长调怀人之作，以暮春残景起笔，铺叙了西湖十载的旧游追忆、与佳人别离的刻骨深情，以及晚年羁旅水乡的飘零之感，情感沉郁绵邈，意象繁复精工。

1.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残寒，暮春残余寒气；病酒，饮酒过量后身体倦怠；沉香绣户，饰有沉香木的闺阁门窗。句意：暮春余寒欺扰着醉后乏力的我，我紧闭了沉香雕饰的绣阁门窗。
2. 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西城，代指杭州城西（吴文英长期居留地）；春事迟暮，春光将尽。句意：燕子来得太迟，飞入西城檐下，仿佛在诉说春光已然将逝。
3. 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画船，装饰华美的游船；过却，已然过去；吴宫，指南宋临安宫苑周边林木。句意：载着游人的画船送走了清明，晴空中的烟霭缓缓笼罩着吴宫古树。
4. 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羁情，羁旅漂泊的愁绪；轻絮，春日柳絮。句意：想起自己无依的愁情，如同风中游荡的柳絮，无所归依。
5.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十载西湖，指作者在西湖一带的游居岁月；傍柳系马，在柳荫下拴马驻足，代指昔日游赏；娇尘软雾，春日轻柔的尘雾，喻西湖旖旎风光。句意：我曾在西湖流连十载，曾在柳荫系马徜徉，沐浴在春日软雾轻尘之中。
6. 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溯红，追逐落花，化用“红叶题诗”典故，指与佳人相遇；仙溪，化用刘晨阮肇遇仙典故，代指与佳人相会的幽处；锦儿，传信侍女的代称；幽素，隐秘的情意。句意：我如追落花般渐与佳人相逢，侍女偷传了我们的隐秘情意。
7. 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银屏，饰银的屏风；春宽梦窄，春光悠长而梦境短促，喻欢聚时短；断红，残泪；歌纨、金缕，代指佳人的服饰与歌扇。句意：倚着银屏，只恨春长梦短，残泪打湿了你的歌扇与金缕衣裳。
8. 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暝堤，暮色中的堤岸；轻把斜阳，随意将夕阳余晖归还。句意：暮色堤岸空寂无人，我将这斜阳光景，尽数还给沙鸥与白鹭。
9.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旋，不久；杜若，水边香草；寄旅，寄居他乡。句意：幽兰转瞬老去，杜若又复新生，我至今仍在水乡漂泊寄居。
10. 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六桥，西湖苏堤六桥；委，枯萎；瘗玉埋香，埋葬佳人，以玉、香代指逝者。句意：别后寻访六桥却无你音信，往事已矣繁花枯萎，你早已被风雨埋葬。
11. 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长波妒盼，谓佳人眼波比春水更动人，令水波生妒；遥山羞黛，远山青黛羞于与佳人眉色相争；分影，渔灯光影与身影交错；宿，留宿。句意：浩荡春水妒你流转眼波，远山青黛羞与你眉色相争，渔灯映影，我曾在春江留宿。
12. 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短楫，小船桨；桃根渡，代指离别渡口；青楼，指佳人居所；泪墨，带泪写下的墨迹。句意：还记得桃根渡边短楫相送，你的居所仿佛仍在眼前，临别时我们在败壁题诗，泪墨早已被尘土染得黯淡朦胧。
13.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危亭，高耸的亭台；望极，极目远望；鬓侵半苎，鬓发半白，苎麻色白代指白发。句意：我在高亭极目远望，草色连天到天涯，叹息鬓边已半染霜华。
14. 暗点检、：暗地翻检旧日信物或回忆，词句未完成。

暮春残寒欺扰着醉后倦身，我紧闭沉香绣户的门。
燕子来得太迟，飞入西城檐下，似在诉说春光将尽。
画船载着游人送走清明，晴烟袅袅笼罩吴宫古林。
念这羁旅愁情随风游荡，化作漫天轻絮无根。

曾在西湖流连十载，柳荫下系马徜徉，
沐浴在春日娇尘软雾的风光。
逐落花般与你相逢在幽巷，侍儿偷传我们隐秘的情长。
倚着银屏，只恨春长梦短，残泪打湿你歌纨与金缕衣裳。
暮色堤岸空寂无人，我将斜阳余晖，尽数还与沙鸥与鹭鸶群。

幽兰转瞬老去，杜若又新生，我仍在水乡漂泊寄身。
别后寻访六桥却无你音信，往事已矣花谢委地，你早已被风雨埋葬无痕。

春水妒你眼波流转，远山羞于眉黛争春，渔灯映影，我曾在春江留宿。
还记得桃根渡边短楫相送，你的青楼仿佛还在眼中，
临别时我们在败壁题诗，泪墨早已被尘土染得惨淡朦胧。

我在高亭极目远望，草色连天到天涯，
叹息鬓边已半染如苎麻的霜华。
暗地翻检旧日的痕迹……（词句未竟）

吴文英为南宋中后期密丽词派代表词人，一生未仕，辗转流寓苏杭，晚年境况凄凉。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词是其晚年追忆早年在杭州与青楼佳人的恋情，同时抒发羁旅漂泊之悲与年华老去之慨。全词本为二百四十字的长调，现存残篇未竟，具体创作年份无确切史料佐证，一般认为作于宋度宗咸淳年间（1265-1274）的晚年时期。

1. 铺叙有致的长调结构：作为词牌中篇幅最长的调式，残篇已展现吴文英长调层层铺叙、回环往复的特点，从暮春实景起笔，依次铺叙旧游、相恋、别离、晚年悲慨，将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体，情感脉络清晰且层层递进。
2. 密丽精工的意象与用典：词作意象密集，既有“残寒”“轻絮”等暮春实景，又以“幽兰”“杜若”寄寓情志；用典化用自然，如“仙溪”“桃根渡”“红叶题诗”等，既丰富文化内涵，又贴合情感表达，无堆砌之弊。
3. 沉郁含蓄的抒情风格：词作将伤春、怀人、羁旅、悼亡情感交织，不直露抒情，而是通过意象烘托与细节铺陈，将刻骨思念与年华悲慨表现得含蓄深沉，契合吴文英“密丽深幽”的词风。
4. 严谨和谐的格律：残篇仍符合《莺啼序》的平仄韵律要求，对仗工整如“长波妒盼，遥山羞黛”，音律和谐，体现了吴文英对词律的精熟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