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衣

这首诗是杨万里晚年即兴自述衰老之态的闲适之作，以换穿新秋衣为触发点，先平实描摹自身因久病衰瘦的身形，继而以诙谐口吻调侃仍存“肥瘠之想”，于日常细节中透出随顺自然、旷达自适的心境，兼具生活趣味与哲思。

1. 晨兴换新衣，视身忽潜愕：晨兴，早晨起身；潜愕，暗自惊愕。清晨换穿新制的秋衣，对着镜中自己忽然暗自吃惊。
2. 腹皮雏百摺，髀肉宽一握：腹皮，指肚皮；雏百摺，形容肚皮褶皱细碎繁多（摺通“褶”），如雏鸟绒羽般层层叠叠；髀肉，大腿肌肉，化用刘备“髀肉复生”典故反用，指自身因消瘦肌肉松弛，可握起一握之量。
3. 沉痾两年余，衰体半标落：沉痾，长久难治的重病；标落，树梢枝叶脱落，喻指身体机能衰退、形体枯槁。缠绵重病已有两年多，衰老的身体大半已如枯梢般剥落衰败。
4. 且留宿尘垢，莫遣新澡濯：宿尘垢，身上积存的旧尘污；澡濯，洗澡。暂且留着身上的尘垢，不要再让我去洗澡。
5. 未澡体尚肥，既濯肌转削：削，瘦削。不洗澡时身体还显丰腴，洗过澡后肌肉反倒更见瘦削。
6. 无发已是僧，有骨不如鹤：因年老脱发，已然如同僧人；骨架枯瘦，反倒不如仙鹤骨相挺拔轻盈。
7. 明年方八十，似觉九十著：著（zhuó），同“着”，指状态、模样。明年才刚满八十岁，却恍惚已然像九十岁的老人。
8. 寡食幸自清，辟榖底须学：寡食，饮食清淡简约；辟榖，即辟谷，道家断食养生的方术（“榖”为“谷”异体字）；底须，何须、何必。清淡饮食本就使身心清净，又何必去学辟谷之术？
9. 便可作飞仙，御风上云幕：御风，驾着长风；云幕，云端的帷幕。本就可以做个乘风飞升的仙人，直上云端。
10. 如何肥瘠想，犹有秋衣作：肥瘠，肥瘦；犹有秋衣作，尚且缝制新秋衣。为何偏还存着肥瘦的思量，还要去做这新的秋衣？

清晨起身换上新缝的秋衣，
对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暗自惊起。
肚皮上爬满层层褶皱，
大腿上的肉松得能握起一握。
缠绵重病已经两年有余，
衰老的身子大半枯槁剥落。
暂且留着满身的尘垢吧，
不要再让我去新浴涤濯。
不洗澡时身体还显丰腴，
洗过澡后肌肉更见瘦削。
没了头发已然像个僧人，
枯瘦的骨相反倒不如仙鹤。
明年才刚满八十岁，
却恍惚已经像九十岁的模样。
清淡饮食本就使身心清净，
辟谷养生又何须去学？
本就可以乘风做个飞仙，
直上云端的帷幕。
为何偏还存着肥瘦的思量，
还要去缝制这新的秋衣？

杨万里晚年退居家乡吉水（今江西吉安），远离朝堂风波，以诗书自娱。此诗当作于其七十九岁时（次年即八十岁），此时他已沉疴在身两年，身体日渐衰瘦。诗人以日常换穿秋衣的小事为切入点，结合自身衰老的真实状态，既有对老病的平实自述，又以诙谐口吻调侃自己仍未完全超脱对身形的在意，体现出晚年随顺自然、旷达自适的人生态度。学界普遍认为此诗是其晚年闲适诗的代表作品之一。

1. 以小见大的结构：全诗以“换秋衣”为核心线索，从晨起换衣的细节触发感慨，依次写身形衰瘦、老病之态，最后以反诘收束，将日常小事升华为对衰老与超脱的人生思考，结构紧凑自然。
2. 平易诙谐的语言：承袭杨万里“诚斋体”的特色，全用浅白口语化表达，无晦涩典故，却处处见真意。如“腹皮雏百摺”“髀肉宽一握”以具象日常细节写衰老，“且留宿尘垢，莫遣新澡濯”以反常举动调侃自身消瘦，充满生活趣味。
3. 对比与反讽的手法：“未澡体尚肥，既濯肌转削”以洗澡前后的身形对比强化消瘦之态；“无发已是僧，有骨不如鹤”以僧人、仙鹤意象反衬自身枯瘦；结尾“如何肥瘠想，犹有秋衣作”的反诘，将前文的衰老感慨一转，自嘲仍存“肥瘠之念”，于诙谐中透出旷达，打破了单纯叹老的沉郁。
4. 随顺自然的哲思：“寡食幸自清，辟榖底须学”体现出诗人反对刻意养生、主张顺应本真的态度，结尾的反诘更点明：真正的超脱并非刻意求仙，而是直面自身凡俗与衰老，于平淡中保有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