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发白沙滩闻布榖有感

这首诗是杨万里途经白沙滩时，清晨闻布谷鸟鸣有感而作。诗人以三种禽鸟的鸣声为引，对比其不同的劝喻之意，自述早年贫寒、半生奔波劳碌的困顿经历，结合夜宿险滩、九死一生的惊魂时刻，最终幡然醒悟，表达了对官场奔波的厌倦与归隐田园、勤耕度日的真挚心愿。

1. 提壶劝我饮，杜鹃劝我归：
   • 提壶：又名提壶卢，一种鸣声类似“提壶”的禽鸟，古人认为其啼鸣有劝人饮酒之意。
   • 杜鹃：即子规，鸣声凄厉，似“不如归去”，常触发羁旅之人的思乡归意。
   • 句意：提壶鸟劝我举杯饮酒，杜鹃鸟催我早日返乡。
2. 不如布榖子，劝我勤耘耔：
   • 布榖子：即布谷鸟，农忙时节啼鸣，声似“布谷”，古人以其鸣为耕种的信号。
   • 耘耔：除草培土，泛指农事劳作。
   • 句意：都比不上布谷鸟儿啊，声声催促我勤勉耕耘。
3. 我少贫且贱，不但无置锥：
   • 无置锥：典出《庄子·外物》，原指没有立锥之地，此处形容家境极度贫寒，一无所有。
   • 句意：我年少时既贫穷又低微，何止是没有立锥的寸土之地。
4. 笔耒垦纸田，黑水导墨池：
   • 笔耒：以笔作为农具，喻指以笔墨为耕具。
   • 纸田：以纸张为田亩，指以写作谋生或耕耘文学。
   • 黑水：代指墨汁，因墨色黑亮而得名。
   • 墨池：典出东汉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的典故，此处指研习笔墨、创作诗文的园地。
   • 句意：我以笔为犁，在纸田上耕耘；以墨为水，疏导出文学的墨池。
5. 借令字堪煮，识字亦几希：
   • 字堪煮：传说部分诗文佳作可如同食物般烹煮享用，此处反用其意，指即便诗文精美，终究不能充饥。
   • 几希：极少，此处指懂得欣赏诗文的人寥寥无几，或靠文字无法维持生计。
   • 句意：就算我的文字能像食物一样被烹煮，真正能读懂它的人也太少了。
6. 啼饥如不闻，饥惯自不啼：
   • 句意：即便啼号饥寒也仿佛无人听闻，久惯了饥饿便不再为饥寒悲鸣。
7. 骏奔三十年，辛勤竟何为：
   • 骏奔：急速奔走，此处指为仕途奔波劳碌，“三十年”为概数，指多年宦游生涯。
   • 句意：我为仕途奔走三十年，这般辛勤到底是为了什么？
8. 发从道涂白，面为风雪黧：
   • 道涂：即道路，此处指旅途奔波的路途。
   • 黧：黑黄色，形容面容因长期受风霜侵袭而憔悴黝黑。
   • 句意：头发因旅途奔波而斑白，面容被风雪吹得黝黑憔悴。
9. 夜来白沙滩，老命轻如丝：
   • 白沙滩：诗题点明的泊船地点，江边沙滩之地。
   • 句意：昨夜留宿在白沙滩上，只觉老命如同蚕丝般脆弱。
10. 洪涛舞一叶，呼天叫神只：
    • 洪涛：汹涌的波涛。
    • 一叶：代指诗人乘坐的小船，以“一叶扁舟”喻其微小脆弱。
    • 神只：神灵。
    • 句意：洪涛中扁舟如叶般颠簸，我只能仰天呼叫神灵求救。
11. 生全乃偶然，人力初何施：
    • 句意：能侥幸保全性命全是偶然，凭人的力量本就难以挽回。
12. 晓闻布榖声，如在故山时：
    • 故山：故乡的山林，代指家乡。
    • 句意：清晨听见布谷鸟的啼鸣，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山林之中。
13. 坐令万感集，初悟半世非：
    • 坐令：因而致使。
    • 半世非：半辈子的奔波劳碌都是错误的，指此前的仕途生涯并不值得。
    • 句意：因而让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方才醒悟半辈子的奔波都是错的。
14. 一险靡不悔，数悔庸何追：
    • 靡：无，没有。
    • 庸何追：怎么来得及追回。
    • 句意：每一次险境都未曾后悔，如今数次醒悟又怎么来得及挽回？
15. 有田不归耕，布榖真吾师：
    • 句意：若有田产却不归去耕种，布谷鸟真可做我的良师。

提壶鸟劝我举杯畅饮，子规鸟催我早日还乡。
都不如布谷声声入耳，催我勤力耕耘田亩。
我年少时贫寒低微，何止无立锥之地。
以笔为犁耕纸田，以墨为水开墨池。
就算诗文能烹煮充饥，懂我的人也寥寥无几。
饥寒交迫却似不闻，久惯了便不再悲鸣。
奔走仕途三十年，这般辛劳究竟为哪般？
鬓发因奔波斑白，面容被风霜熏得黝黑憔悴。
昨夜留宿白沙滩，只觉老命如丝般脆弱。
洪涛里扁舟随波颠簸，仰天呼告天地神灵。
能侥幸活命全是偶然，人力本就无力回天。
清晨听见布谷啼鸣，恍如回到故乡山林。
万千感慨霎时涌上，才醒悟半生奔波皆是错。
每遇险境不曾后悔，如今悔悟又怎能追回？
有田却不归去耕种，布谷鸟真是我的良师。

杨万里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一生仕途辗转，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后历任地方官、京官，多次外出履职，奔波于各地。这首诗应作于其晚年辞官归隐前后，途经白沙滩（大概率在其返乡途中的江边地带）时：诗人夜宿滩边，遭遇风浪，小船在洪涛中险些倾覆，九死一生后侥幸脱险。次日清晨闻布谷鸟啼鸣，联想到自己三十余年的官场奔波、贫病交加的困顿处境，幡然醒悟，厌倦了宦海浮沉，萌生归隐田园、躬耕度日的心愿，遂作此诗抒发感慨。

1. 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开篇以三种禽鸟的鸣声形成鲜明对比：提壶劝饮指向享乐闲适，杜鹃劝归寄托羁旅愁思，布谷劝耕则关乎务实的生计与田园本真。通过对比突出布谷鸟的劝耕最契合诗人的心声，为后文的归隐主旨铺垫。
2. 用典自然贴切：诗中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无置锥”出自《庄子》，极简地概括出身贫寒；“墨池”典出张芝学书，暗合诗人以文为业的生涯；“字堪煮”反用传说，点明诗文无法充饥的现实困境，典故融入诗句毫无生硬之感，增添了文学厚重感。
3. 诚斋体的自然随性：全诗语言浅近流畅，无晦涩辞藻，符合杨万里“诚斋体”平易自然、生动鲜活的风格。以日常见闻（禽鸟啼鸣）、切身经历（奔波、险滩）入诗，情感真挚直白，从叙事到抒情层层递进，结构清晰。
4. 情感脉络层层递进：从闻鸟起兴，到自述身世困顿，再到夜宿险滩的惊魂时刻，最后由布谷啼鸣引发醒悟，情感从感慨、疲惫到释然，最终归于归隐的坚定心愿，逻辑连贯，情感真挚动人。
5. 古体诗的自由格律：全诗以五言、七言夹杂，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符合古体诗的自由随性，更利于抒发诗人随性自然的情感，贴合诚斋体“活法”的创作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