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民诗其四・商

本诗是范仲淹《四民诗》组诗的第四首，围绕商人阶层展开：先追溯古代商业利国利己的合理价值，继而批判秦代以降尤其是北宋时期商业领域的奢靡逐利、社会伦理崩坏的乱象，最后为商人阶层被污名化、遭轻视的处境发声，体现了作者对传统本末观念的反思与对社会经济秩序的深切关切。

1. 尝闻商者云，转货赖斯民：尝闻，曾经听闻；转货，指贩运货物以牟利的商业活动；斯民，代指商人。句意：曾听商贾们言道，转运流通货物全靠我辈辛劳。
2. 远近日中合，有无天下均：日中，古代市集交易多在正午，代指市集；有无，指余缺物资，互通有无。句意：四方货物汇聚于正午的市集，互通有无让天下物资得以均衡调配。
3. 上以利吾国，下以藩吾身：藩，屏障，引申为保全、养活。句意：于国而言，商业可增益国家财用；于身而言，商人可借此养活自身与家人。
4. 周官有常籍，岂云逐末人：周官，即《周礼》，儒家经典，记载周代四民定业的社会制度；常籍，固定的户籍登记，指士农工商各有定业的传统规制；逐末，古代以农业为本业，商业为末业，“逐末”即从事商业活动。句意：《周礼》早有四民定籍的制度，怎能将商人视作逐末之辈？
5. 天意亦何事，狼虎生贪秦：贪秦，指以贪暴著称的秦朝，此处特指秦代商鞅变法后，打破周代商业政策、推行重农抑商的举措。句意：苍天究竟为何，让贪婪暴虐的秦朝兴起？
6. 经界变阡陌，吾商苦悲辛：经界，古代井田制的田界；阡陌，井田间的田间道路，代指井田制；变阡陌，指商鞅变法废除井田制，允许土地自由买卖，打破传统社会经济结构。句意：井田制被破坏为阡陌，我辈商人受尽悲苦辛劳。
7. 四民无常籍，茫茫伪与真：四民，指士、农、工、商四个阶层；无常籍，指四民各有定业的制度被打破，社会阶层流动混乱。句意：四民不再有固定的家业，世道纷乱真假难辨。
8. 游者窃吾利，堕者乱吾伦：游者，指游走四方的投机商人；堕者，指品行堕落之人；伦，社会伦理纲常。句意：投机之徒窃取国利，败德之辈扰乱社会纲常。
9. 淳源一以荡，颓波浩无津：淳源，指淳朴敦厚的社会本源；荡，荡涤、丧失；颓波，颓败的社会风气；津，渡口，此处指挽回颓势的途径。句意：淳朴的民风一旦荡然无存，颓败的风气便浩浩荡荡再无渡口可寻。
10. 可堪贵与富，侈态日日新：可堪，哪堪、怎能忍受；侈态，奢侈糜烂的状态。句意：怎能容忍富贵人家，奢靡的排场日日翻新？
11. 万里奉绮罗，九陌资埃尘：九陌，代指京城的大街小巷；绮罗，华丽的丝织品，代指奢侈品；资埃尘，指奢侈品被随意挥霍浪费。句意：万里之外运来的绮罗绸缎，在京城街巷中被随意挥霍成尘。
12. 穷山无遗实，竭海无遗珍：句意：将山林搜刮一空再无余粮，将江海抽干再无遗珍。
13. 鬼神为之劳，天地为之贫：句意：天地万物都为此劳苦不堪，天地也因此变得匮乏贫瘠。
14. 此弊已千载，千载犹因循：因循，沿袭不改。句意：这种流弊已经延续千年，却至今仍被因循不改。
15. 桑柘不成林，荆棘有馀者：桑柘，桑树与柘树，可用于养蚕织布，代指农业生产。句意：桑柘难以长成茂林，遍地只剩丛生的荒芜荆棘。
16. 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句意：我们商人究竟有何罪过，竟让君子都以与我们为邻而羞耻？

曾听商贾们言道：
贩运流通的营生，全赖我辈辛劳。
四方货物汇聚于正午的市集，
互通有无，让天下物资得以匀调。
于国而言，可增益朝廷的财用；
于身而言，能养活自家的老小。
《周礼》早有四民定籍的制度，
怎可将商人视作逐末之流？
苍天究竟为何，让贪婪的秦朝兴起？
废井田开阡陌的变法，让我辈商人受尽悲辛。
四民不再有固定的家业，
世道纷乱真假难辨。
投机之徒窃取国利，败德之辈乱了纲常。
淳朴的民风一旦荡然无存，
颓败的风气便浩浩荡荡，再无渡口可寻。
怎能容忍富贵人家，奢靡的排场日日翻新？
万里之外运来的绮罗绸缎，
在京城街巷中被随意挥霍成尘。
搜尽山林再无余粮，
抽干江海再无遗珍。
天地鬼神都为此劳苦，
天地也因此变得贫瘠清贫。
这种流弊已经延续千年，
千年以来依旧因循不改。
桑柘难以长成茂林，
遍地只剩丛生的荆棘。
我们商人究竟有何罪过？
竟让君子都以与我为邻而羞耻。

范仲淹生活于北宋仁宗时期，此时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商业活动日趋活跃，但传统“重农抑商”的社会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同时社会上出现了奢靡逐利、破坏生产的乱象。《四民诗》组诗共七首，分别围绕士、农、工、商、兵、僧、道七个社会阶层展开，本诗为第四首，专门论述商人阶层。
作者一方面肯定了古代商业互通有无、利国利己的合理价值，另一方面批判了秦代以降特别是北宋时期商业领域的奢靡浪费、社会伦理崩坏的问题，同时对当时社会轻视、污名化商人的风气提出质疑，体现了其对社会经济结构与阶层关系的深刻反思。学界普遍认为，此诗也暗含了作者对北宋社会贫富分化、民生凋敝的关切。

1. 结构章法：先扬后抑，层层递进：全诗开篇肯定古代商业的正当性，继而追溯商业制度的崩坏，批判后世奢靡乱象，最后以反问收束为商人鸣不平，情感层层推进，逻辑清晰。
2. 用典与史实结合：多处引用儒家经典与历史事件，如《周礼》的四民常籍制度、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既增强了诗歌的学术厚重感，也为批判提供了历史依据。
3. 对比手法的运用：以古代商业的合理价值与后世的奢靡乱象对比，以井田制下的社会稳定与后世的阶层混乱对比，强化了批判的力度。
4. 语言特色：全诗以质朴平实的古体诗形式写成，兼具政论文的严谨性与诗歌的抒情性，既直接抒发了对社会乱象的批判，也饱含对商人阶层的同情，批判锋芒毕露又不失含蓄蕴藉。
5. 思想深度：突破了传统“重农抑商”的观念，既批判了商业逐利带来的社会问题，又为商人阶层正名，体现了作者超越时代的经济思想与民本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