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夜大雨歌

这首诗是文天祥被拘囚元朝大都土牢时的纪实之作，以五月十七日夜牢狱遭大雨淹没的惨状为切入点，将眼前的水患与自身身陷囹圄、故国沦丧的身世之悲、家国之痛融为一体，既描绘了狱中窘迫不堪的生存场景，也抒发了前路渺茫、灾祸难避的深沉慨叹，情感沉郁苍凉，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

1. 去年五月望，流水满一房。
   望：农历每月十五；流水：指洪水。句意：去年农历五月十五之夜，洪水漫满了我的卧房。
2. 今年后三夕，大雨复没床。
   后三夕：指农历五月十五望日后的第三夜，契合诗题十七日夜；没床：洪水淹没床铺。句意：今年望后第三夜，大雨又一次淹没了我的卧床。
3. 我辞江海来，中原路茫茫。
   辞江海来：指文天祥从南方抗元根据地起兵转战，后被俘押解北上，辞别江南故土；中原路茫茫：既指北行前路渺茫，也暗指故国中原已被元军占据，复国之路无望。句意：我辞别江南故土来到北地，中原大地前路一片茫茫。
4. 舟楫不复见，车马驰康庄。
   舟楫：船，代指江南水乡的水运交通，也暗指文天祥当年抗元的水军力量；康庄：宽阔平坦的大道，代指元军控制的交通要道。句意：再也看不到江南的舟船踪迹，元军的车马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
5. 矧居圜土中，得水犹得浆。
   矧：况且；圜土：语出《周礼》，指囚禁罪犯的牢狱；得水犹得浆：牢狱之中本无水患，突降的洪水虽为污秽之水，却也如同珍贵的浆饮一般，反衬出狱中物资匮乏、处境窘迫。句意：况且我被囚禁在牢狱之中，能得到水竟如同得到了琼浆玉液。
6. 忽如巨石浸，仓卒殊徬徨。
   巨石浸：形容洪水突然涌来，如巨石压身般带来压迫感；仓卒：同“仓促”，突然；徬徨：同“彷徨”，心神不定。句意：突然如被巨石压身浸在水中，仓促之间格外彷徨无措。
7. 明星尚未启，大风方发狂。
   明星：启明星，黎明前出现的金星，此处指夜色尚深；发狂：形容大风呼啸猛烈。句意：天上的启明星还未升起，大风正狂猛肆虐。
8. 叫呼人不应，宛转水中央。
   宛转：辗转挣扎；水中央：指牢狱被洪水淹没，诗人身处积水之中。句意：呼喊狱卒却无人应答，只能在积水之中辗转挣扎。
9. 壁下有水穴，群鼠走踉蹡。
   踉蹡：同“踉跄”，行走不稳的样子。句意：墙壁下有积水的洞穴，成群的老鼠踉踉跄跄地四处奔逃。
10. 或如鱼泼刺，垫溺无所藏。
    泼刺：鱼在水中扑腾的声响，此处形容人在水中挣扎的状态；垫溺：沉溺、淹没。句意：（我）如同水中扑腾的鱼一般，沉溺其中无处躲藏。
11. 周身莫如物，患至不得防。
    周身：全身；莫如物：比不上外物（如老鼠可钻穴躲避水患）；患至：灾祸降临。句意：全身竟不如寻常外物，灾祸到来之时根本无法防备。
12. 业为世间人，何处逃祸殃。
    业为：既然已经作为；祸殃：既指眼前的水患，也指自身的囚笼之祸、家国沦丧之祸。句意：既然生为世间之人，哪里能逃脱这灾祸与祸殃？
13. 朝来辟沟道，宛如决陂塘。
    辟沟道：疏通排水沟；陂塘：池塘、堤堰，此处代指被冲决的堤坝。句意：清晨看到狱卒疏通沟渠，那场景恰似决开了池塘堤坝，洪水依旧肆虐。
14. 尽室泥泞涂，化为糜烂场。
    尽室：代指牢狱中的所有空间与人员；糜烂场：腐烂污秽的场地。句意：整个牢狱都沾满泥泞，化作了一片腐烂污秽的场地。
15. 炎蒸迫其上，臭腐薰其傍。
    炎蒸：炎热的熏蒸之气；薰：侵袭、弥漫。句意：烈日的熏蒸之气在头顶迫近，腐臭的气味在身旁弥漫。
16. 恶气所侵薄，疫疠何可当。
    侵薄：侵迫、逼近；疫疠：瘟疫、恶性传染病。句意：恶浊的气息不断侵迫逼近，瘟疫横行又怎能抵挡得住？

去年五月十五夜，洪水漫过我卧房。
今年望后第三夜，大雨又淹我卧床。
我别江南来北地，中原前路正茫茫。
舟船踪迹无处觅，元军车马驰康庄。
何况身锁圜土内，得水竟如饮琼浆。
忽遭洪水如石压，仓皇四顾心徬徨。
启明星辰尚未起，狂风呼啸正猖狂。
呼天抢地无人应，辗转挣扎水中央。
墙下暗穴积水处，群鼠奔逃踉跄忙。
我亦如鱼徒扑刺，沉溺无处可躲藏。
一身竟不如蝼蚁，灾厄突来难提防。
既然生为世间人，何处能逃祸与殃？
清晨见人开沟洫，恰似决堤破陂塘。
满室尽是泥泞垢，化作腐臭糜烂场。
烈日熏蒸头顶上，腐臭气息绕身旁。
恶气侵身相逼迫，瘟疫横行怎抵挡？

宋末元军南下，文天祥于1278年在广东五坡岭兵败被俘，此后被押解至元朝大都（今北京），被囚禁于土牢之中长达三年有余，《正气歌》即作于此地。这首诗创作于囚禁期间的五月十七日夜，当时大都突发暴雨，牢狱被洪水淹没，诗人身处积水之中，目睹狱中鼠窜、人困、恶气熏蒸的惨状，联想到自身抗元失败、故国沦丧、身陷囹圄的处境，遂作此诗抒发内心的悲苦与忧愤。关于此诗的具体创作时间，学界尚有细微争议，主流观点认为作于元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前后，是其狱中诗作的代表作之一。

1. 纪实与抒情的高度融合：全诗以写实笔法铺陈灾情，从去年的旧景到今年的新患，再到狱中鼠患、恶气、疫病等细节，完整还原了牢狱遭水患的真实场景，同时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融入叙事之中。如“中原路茫茫”既写北行前路的茫然，也暗指复国无望的绝望，“何处逃祸殃”则将水患之难与家国囚笼之苦合二为一，使写实的场景承载了深沉的情感。
2. 意象的象征与对比：诗中“舟楫”与“车马”形成鲜明对比，前者代指江南故土与抗元水军，后者代指元军的统治，暗含故国沦丧的悲哀；“圜土”“水中央”等意象既写实牢狱场景，也象征诗人被困的精神处境，将物理空间的囚禁升华为精神层面的桎梏。
3. 质朴沉郁的语言风格：全诗语言浅近直白，多用口语化的表达（如“叫呼人不应”“宛转水中央”），无刻意雕琢的辞藻，却将狱中窘迫、身心俱疲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整体风格沉郁苍凉，贴合文天祥作为爱国志士的厚重文风，兼具“诗史”的纪实性与感染力。
4. 自由流转的章法结构：此诗为七言歌行体，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章法自然流转，从眼前灾情写到身世感慨，再到对未来疫病的忧虑，层层递进，将叙事、写景、抒情融为一体，情绪从最初的惊愕彷徨，到无奈悲叹，情感层层加深，极具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