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方言

这首诗是黄庭坚读扬雄《方言》后的抒怀之作。先以秋日乡村清寒之景起笔，叙写自身贫居失意的境况，继而由读《方言》生发感慨，借扬雄自况，抒发仕途困顿的自嘲、读书治学的自得，以及对简朴生计的期许，情感层次丰富，兼具生活气息与书卷雅趣。

八月梨枣红，绕墙风自落。
注释：梨枣：梨与枣，秋日成熟的果品。此句写八月时节梨枣熟透泛红，秋风卷着果实绕墙自然飘落。

江南风雨余，未觉衣衾薄。
注释：风雨余：风雨刚过。衾：被子。此句写江南地区风雨停歇后，还未察觉被褥单薄。

壁虫忧寒来，催妇织衣著。
注释：壁虫：指贴近墙壁活动的小虫（如灶马），此处代指感知秋寒将至的小生灵。著：通“着”，穿（衣）。此句写壁间小虫似在忧惧寒天到来，催促妇人赶制冬衣。

荒畦杞菊花，犹用充羹臛。
注释：荒畦：荒芜的田亩。杞菊：枸杞与菊花，古人认为二者可食用。羹臛：泛指肉羹、羹汤。此句写荒芜田畦中的杞菊，尚可拿来熬煮羹汤充饥。

连日无酒饮，令人风味恶。
注释：风味恶：兴致、情致不佳。此句写接连多日无酒可饮，让人觉得意兴索然。

颇似扬子云，家贫官落魄。
注释：扬子云：即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一生家贫，仕途不显。落魄：失意潦倒。此句诗人自比扬雄，谓家境贫寒、仕途失意。

忽闻輶轩书，涩读劳辅齶。
注释：輶轩书：指扬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简称《方言》，是我国最早的方言学著作。涩读：读得艰涩吃力。辅齶：脸颊与上颌，此处代指诵读时腮部劳累。此句写忽然读到《方言》，艰涩地诵读让两颊发酸。

虚堂漏刻间，九土可领略。
注释：虚堂：空寂的堂屋。漏刻：古代计时器，代指时光。九土：九州，代指全国。此句写在空寂堂屋中，借着漏壶滴响的时光，竟能遍览全国的方言异语。

愿多载酒人，喜我识字博。
注释：载酒人：指携酒来访的友人。识字博：通晓文字、学识渊博。此句写希望有更多携酒来访的友人，为自己学识广博而欣喜。

设心更自笑，欲过屠门嚼。
注释：设心：心中这般设想。屠门嚼：典出《汉书·陈遵传》“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比喻空自向往而不得实现。此句写诗人转念自嘲，不过是像路过肉铺空嚼空想一般。

往时抱经纶，待价一丘壑。
注释：经纶：原指整理丝缕，代指治国理政的才学。待价：待价而沽，等待被赏识任用。一丘壑：指隐居山野。此句回忆往昔怀揣经纶之才，隐居山林以待明主赏识。

卜师非熊罴，梦相解靡索。
注释：非熊罴：典出《史记·齐太公世家》，周文王出猎前占卜，所得卦象为“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后遇姜子牙。此处反用，谓自己未遇如文王遇太公般的机遇。靡索：没有头绪，无法解困。此句写自己仕途困顿，如未得吉兆的占卜者，占梦也无法解开困境。

所欲吾未奢，傥使耕可获。
注释：傥使：倘若。耕可获：靠耕种便能有所收获。此句写自己所求并不奢侈，只要耕种便能自给自足便好。

今年美牟麦，厨馔丰饼飥。
注释：牟麦：大麦。馔：食物。饼飥：面饼、汤饼之类的面食。此句写今年大麦长势喜人，厨下能做出丰盛的饼食饱腹。

摩挲腹中书，安知非糟粕。
注释：摩挲：抚摸。腹中书：指胸中的才学。糟粕：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指书本上的道理并非根本，此处谓自己的才学可能只是无用的空谈。此句写诗人抚摸胸中才学，自嘲不知其是否为无用糟粕。

八月里梨枣都红透了，秋风卷着果实绕墙簌簌飘落。
江南的风雨刚歇过，还没觉出被褥有几分单薄。
壁间小虫似在忧惧寒天将至，催着妇人赶制冬衣添补。
荒园畦畔的枸杞野菊，还能拿来熬煮羹汤充饥果腹。
接连多日没有酒喝，真让人觉得意兴索然。
境况倒像扬子云那般，家贫官冷，落魄失意。
忽然读到那輶轩使者采来的《方言》旧籍，艰涩的字句读得两颊发酸。
在空寂堂屋中，借着漏壶滴响的时光，竟能遍览九州的方言异语。
只盼能多些携酒来访的友人，为我学识广博而欣喜。
转念又暗自失笑，不过是像过屠门空嚼的空想罢了。
从前我怀揣经纶之才，隐居丘壑以待明主赏识。
可如今像那未遇文王的吕尚，占卜不见熊罴吉兆，占梦也解不开困顿迷局。
我的所求本就不算奢盼，只要耕种便能有所收获便好。
今年大麦长势喜人，厨下能做出丰盛的饼食饱腹。
摩挲着胸中的满腹才学，又怎知这不是无用的糟粕？

此诗为黄庭坚晚年闲居或贬谪期间所作。黄庭坚平生酷爱读书，尤精于小学、训诂之学，扬雄《方言》是其喜爱的典籍之一。当时诗人仕途失意，家境清贫，以读书自娱，读《方言》时联想到扬雄一生家贫不仕的境遇，遂以扬雄自况，抒发自身仕途困顿的感慨，同时借读书抒怀，表达对简朴生计的期许与对才学的反思。

1.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由景入情，先以秋日清寒之景铺垫氛围，再叙贫居失意的日常境况，继而转入读《方言》的真切感受，最后生发身世感慨与自我反思，层层递进，流转自然。
2. 用典贴切自然：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以扬雄自况，借“屠门嚼”写空想自嘲，反用“非熊罴”典写仕途失意，以“轮扁糟粕”典反思才学价值，典故均贴合诗人心境与诗题主题，毫无堆砌之感。
3. 语言兼具雅趣与生活气息：全诗以平实自然的语言写日常贫居之景，如“八月梨枣红，绕墙风自落”“荒畦杞菊花，犹用充羹臛”，充满乡村生活意趣；又以“輶轩书”“经纶”“九土”等词体现书卷雅气，二者融合恰到好处。
4. 情感层次丰富：诗中既有对自身仕途失意的惆怅自嘲，又有读书治学的自得之乐，还有对简朴生计的朴素期许，更有对才学价值的反思，情感复杂而不杂乱，层层铺展，真实动人。
5. 格律自由舒展：此诗为七言古体诗，不受律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适合抒发复杂深沉的情感，尽显黄庭坚古体诗瘦硬通神、舒展自如的风格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