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坑迎将家待追浆坑十余户山农不至因题其

穷乡阻地险，篁竹啸夔魖。
恶少擅三窟，不承吏追呼。
老翁燕无凶，偃蹇坐里闾。
後生习闻见，官不禁权舆。
怀书斥长吏，持杖鏖公徒。
遂令五百里，化为豺豕墟。
古来沈牛羊，檄水臣鳄鱼。
猛虎剥文章，矧而民发肤。
哀哉奉其身，曾不如鸟乌。
破家县令手，南面天子除。
要能伐强梁，然後活惸孤。
属为民父母，未教忍先诛。
山川甚秀拔，人物亦诗书。
十室有忠信，此乡何独无。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古诗是黄庭坚目睹黔州一带山民不堪官府苛政压迫，聚集反抗并遭官军镇压的事件后所作。诗歌批判了地方官吏的残暴统治，同情百姓的苦难遭遇，肯定了百姓反抗的合理性，呼吁官吏施行仁政、除暴安良，展现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深刻的社会批判意识。

逐句注释

穷乡阻地险，篁竹啸夔魖：
穷乡：偏僻闭塞的乡村；阻地险：被险峻的地势阻隔，与外界交通不便。篁竹：丛生的茂密竹林。夔魖（kuí xū）：古代传说中的山林精怪，此处借指藏匿在竹林中的地方恶势力。
恶少擅三窟，不承吏追呼：
恶少：地方上的豪强恶徒；擅三窟：化用“狡兔三窟”典故，指恶徒们盘踞多处据点，有恃无恐。不承吏追呼：不肯服从官府差役的传唤与征调。
老翁燕无凶，偃蹇坐里闾：
燕：通“宴”，安闲平和；无凶：本分安分。偃蹇：傲慢不恭顺，此处指百姓因不堪压迫不再顺从官府。里闾：乡里、民间。
後生习闻见，官不禁权舆：
后生：年轻一辈的百姓；习闻见：早已习惯了官府的压榨与欺凌。权舆：事物的开端，此处指官府放任恶势力滋长蔓延。
怀书斥长吏，持杖鏖公徒：
怀书：怀揣文书（状纸或证据）；斥长吏：斥责地方长官的苛政。持杖：手持武器；鏖公徒：与官府的军队展开激战。
遂令五百里，化为豺豕墟：
五百里：泛指当地广阔区域；豺豕墟：指豺狼野猪横行的废墟，形容官府镇压后当地生灵涂炭、荒凉破败的景象。
古来沈牛羊，檄水臣鳄鱼：
沈牛羊：即“沉牛羊”，古代祭祀河神时将牛羊沉入水中的仪式，泛指古代对自然灾患的合理应对。檄水臣鳄鱼：化用韩愈《祭鳄鱼文》典故，韩愈曾以天子使者的身份发布檄文，令潮州为患的鳄鱼迁徙臣服，此处借指古代统治者尚能以合理方式处理灾患。
猛虎剥文章，矧而民发肤：
剥文章：猛虎剥取猎物的皮毛，比喻残害生灵。矧（shěn）：何况。民发肤：代指百姓的生命与身体权益。
哀哉奉其身，曾不如鸟乌：
奉其身：奉养自身、维持生计；曾不如鸟乌：连乌鸦都不如（乌鸦尚有反哺之义，此处指百姓连自身生存都难以保障，更遑论奉养父母）。
破家县令手，南面天子除：
破家县令：指导致百姓家破人亡的残暴县令。南面：古代帝王、官吏坐堂问事时面南而坐，此处代指县令专横跋扈的权势如同天子一般。
要能伐强梁，然後活惸孤：
伐强梁：铲除强暴的恶徒与贪官；活惸孤：使孤苦无依的百姓得以存活。惸（qióng）孤：通“茕孤”，指孤苦无依的百姓。
属为民父母，未教忍先诛：
属：作为；为民父母：古代对地方官吏的称呼，意为官吏应如父母般爱护百姓。未教先诛：尚未对百姓施行教化，便先以武力诛杀反抗者。
山川甚秀拔，人物亦诗书：
秀拔：秀丽挺拔；人物亦诗书：当地百姓亦知书达理，有忠信之风。
十室有忠信，此乡何独无：
化用《论语·公冶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意为任何地方都有忠信良民，这个乡为何偏偏没有，暗示百姓本是良民，只是被逼无奈才奋起反抗。

现代译文

僻壤天险隔尘寰，篁竹深处精怪喧。
恶徒盘踞多巢穴，不奉官差不纳捐。
老翁平素安分甚，倨傲乡里不肯安。
后生久惯欺凌苦，官府纵恶任滋蔓。
怀书斥吏陈冤屈，持杖鏖战官兵前。
五百里地遭兵燹，尽成豺豕废墟间。
古有沉牛祭河伯，韩公文檄服鳄顽。
猛虎尚且害生灵，何况官吏剥民颜。
哀哉百姓难自给，反哺乌鸦亦不如。
县令残暴破家户，权势堪比帝王尊。
必先伐尽强梁恶，方能活我茕独民。
本为父母牧民者，未教先诛太不仁。
此地山川本秀拔，乡中人物亦知书。
十户必有忠信士，此乡何独无良民？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元符二年（1099），时黄庭坚因修《神宗实录》获罪，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后寓居戎州（今四川宜宾）。期间他途经金刀坑、浆坑一带，目睹当地山民因不堪地方官吏的苛暴征敛与压迫，聚集反抗，官府派兵镇压，造成当地生灵涂炭。诗人目睹惨状，有感于吏治腐败、民生疾苦，写下此诗，抒发对百姓的同情与对苛政的批判。

艺术赏析

用典精当，意蕴深厚：诗歌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狡兔三窟”“韩愈祭鳄鱼”“十室忠信”等，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以古代仁政案例对比当下吏治的弊端，增强了批判的说服力，将社会批判与历史反思融为一体。
叙事与议论结合，层层递进：前半部分以铺叙之笔描绘山乡环境、恶徒横行、百姓反抗与官府镇压的过程，沉郁顿挫；后半部分转入议论，直斥官吏的残暴，呼吁施行仁政，情感从叙事的压抑转为议论的激愤，层层深入，结构严谨。
对比手法强化批判力度：以“山川秀拔、人物诗书”的良民底色，对比官吏“破家”“先诛”的暴行；以古代合理应对灾患的仁政（沉牛羊、檄鳄鱼）对比当下的苛政镇压，凸显百姓本为良民、被逼反抗的合理性，强化了批判的尖锐性。
“以文为诗”的宋诗特色：此诗为七言古诗，不拘泥于近体诗格律，语言质朴刚健，兼具叙事、抒情与议论功能，体现了黄庭坚“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将深刻的社会批判融入诗歌之中，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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