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磨崖碑後

这是一首题咏摩崖碑的七言古诗，诗人借解读浯溪《中兴颂》碑，跳出传统“歌颂中兴”的视角，评说安史之乱前后唐玄宗、唐肃宗父子的政治得失，批判晚唐宦官专权、朝政乱象，抒发忠臣怀抱忠愤却不被世人理解的感慨。全诗末尾残损，末句未完成，仍可窥见借景收束兴亡之叹的意图。

1. 春风吹船著吾溪：著，通“着”，停驻、附着。吾溪即浯溪，今湖南永州祁阳境内，元结《大唐中兴颂》碑刻于此。句意：春风将行船吹停在浯溪岸边。
2. 扶藜上读中兴碑：扶藜，拄着藜木拐杖。中兴碑即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原以歌颂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之功。句意：我拄着藜杖登上崖岸，细读这块摩崖碑。
3. 平生半世看墨本：墨本，碑刻的拓本。句意：我平生大半辈子都在观赏这块碑的拓本。
4. 摩挲石刻鬓成丝：摩挲，抚摸。鬓成丝，鬓发已如银丝斑白。句意：如今亲手抚摸原碑石刻，才惊觉自己鬓发已然斑白。
5. 明皇不作苞桑计：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苞桑计语出《易·否》“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指稳固国家根本的长远治国之策。句意：唐玄宗从未制定稳固社稷的长远国策。
6. 颠倒四海由禄儿：禄儿指安禄山，安禄山本姓康，被唐玄宗收为养子，故称“禄儿”。句意：天下大乱全因乱臣安禄山而起。
7. 九庙不守乘舆西：九庙为古代帝王宗庙，代指国家社稷。乘舆西指皇帝车驾西逃，即天宝十五载（756年）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句意：宗庙失守，皇帝被迫西逃。
8. 万官已作鸟择栖：鸟择栖比喻官员们各自寻找依附对象，或投降叛军或逃亡。句意：满朝文武如同飞鸟择木而栖般各自奔逃。
9. 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抚军监国为太子的法定职责，指太子代理国政。趣通“趋”，仓促、急切；大物指帝位、天下。此句学界对唐肃宗灵武即位的合法性评价存在争议，黄庭坚此处持批判态度，认为太子应恪守监国职责，不应仓促夺权。句意：安抚军队、代理国政本是太子的分内之事，为何要仓促篡夺天下帝位？
10. 事有至难天幸耳，上皇蹰蹐还京师：天幸指天赐的侥幸；上皇即被唐肃宗尊为太上皇的唐玄宗；蹰蹐形容局促不安的样子。句意：平定安史之乱的艰难功业不过是天赐的侥幸罢了，太上皇只得局促不安地返回长安。
11. 内间张后色可否：张后即唐肃宗皇后张氏，曾干预朝政。句意：在内廷要顺从张皇后的脸色，仰其鼻息行事。
12. 外间李父颐指挥：李父指专权宦官李辅国，受唐肃宗宠信把持朝政；颐指挥即用下巴颏示意指挥，形容专横跋扈的姿态。句意：在外要受李辅国的颐指气使。
13. 南内凄凉几苟活：南内指唐玄宗被软禁的兴庆宫，位于长安城南。句意：唐玄宗被软禁在南内，处境凄凉，几近苟延残喘。
14. 高将军去事尤危：高将军即唐玄宗亲信宦官高力士，后被李辅国诬陷流放。句意：高力士被流放后，唐玄宗的处境更加危险。
15. 臣结春秋二三策：臣结指元结，曾向朝廷进献治国方略。句意：元结曾献上稳固社稷的几条良策。
16. 臣甫杜鹃再拜诗：臣甫即杜甫，曾作《杜鹃行》等诗，借杜鹃意象抒发对唐玄宗、唐肃宗父子的感慨。句意：杜甫也曾写下《杜鹃行》这类饱含深情的诗篇。
17. 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琼琚词指华美的文辞，此处特指被世人追捧的《中兴颂》碑文。句意：谁能知晓忠臣深入骨髓的痛惜，世人却只欣赏那些浮华的文辞。
18. 同来野僧六七辈，亦有文士相追随：句意：一同前来的有六七位山寺僧人，还有几位文士随行。
19. 断崖苍藓对立久，冻雨为洗前：冻雨即寒冷的雨。此句残损，末字未完整，推测原句当为“冻雨为洗前朝悲”类的收束之语。句意：我立在长满苍藓的断崖边伫立许久，冷雨仿佛要洗净（前朝的悲情）。

春风将行船吹停在浯溪岸，
拄藜杖登崖，细读这《中兴颂》碑。
我平生大半都在看它的拓本，
如今亲手摩挲石刻，鬓已如丝。
玄宗无计固社稷，
天下倾覆皆因乱臣禄儿。
宗庙失守车驾西逃，
百官如鸟择木各自奔逃。
抚军监国本是太子职分，
为何仓促篡夺天下大位？
平叛不过是天赐侥幸，
太上皇局促回京，晚景凄迷。
内要顺从张后脸色行事，
外要受李辅国颐指气使。
南内凄凉苟延残喘，
高力士流放后更添危机。
元结曾献治国良策，
杜甫也作杜鹃寄意。
谁懂忠臣彻骨的痛，
世人只赏那华美辞章。
同来的有六七位山僧，
还有几位文士相随。
立在苍藓满布的断崖许久，
冷雨仿佛要洗净那前朝的……

此诗为黄庭坚题咏浯溪摩崖碑的名作，创作于其屡遭贬谪的晚年。元祐党争后，黄庭坚屡遭政治打击，绍圣年间被贬涪州别驾，后移戍宜州，期间游历永州浯溪，见到元结《中兴颂》碑。元结原碑意在歌颂唐肃宗中兴之功，黄庭坚却一反传统视角，深入剖析唐玄宗、唐肃宗父子的政治矛盾，借古讽今，影射北宋后期宦官专权、党争激烈的朝政乱象，抒发自身贬谪生涯中的失意与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思考。

1. 翻案出新的史论视角：打破传统咏史“歌颂中兴”的固有认知，质疑唐肃宗即位的合法性，批判唐玄宗昏庸、宦官专权的朝政乱象，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历史批判意识。
2. 用典精准，寄慨遥深：以元结、杜甫的忠臣典故，与世人只重文辞的现状形成强烈对比，抒发忠臣怀才不遇、忠愤难伸的愤懑，同时借唐代史事影射北宋现实，寄寓自身的政治失意。
3. 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开篇以读碑场景起笔，中间大段史论抒发感慨，末段以同游之景收束，结构开合自如，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兴亡之叹自然融合。
4. 语言质朴苍劲：黄庭坚作诗讲究“无一字无来处”，此诗虽多用典故，但语言平实自然，无雕琢之痕，议论酣畅淋漓，兼具学术性与文学性。
5. 末句残损仍留余韵，推测原句以景结情，借冷雨洗净前朝兴亡之悲，将历史感慨融入眼前实景，为全诗增添了苍茫沉郁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