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南禅师真赞

这是黄庭坚为黄龙慧南禅师画像所作的禅门赞语，以黄龙三关机锋、《庄子》寓言及禅门义理为核心，通过层层递进的意象与比喻，赞颂禅师彻悟佛理、化导众生的境界，兼具禅学思辨与文学审美价值。

1. 我手何似佛手，日中见斗：此为黄龙慧南禅师“三关语”之首句。“佛手”喻诸佛本具的清净本心，“我手何似佛手”以机锋打破“自他分别”的执着；“日中见斗”指大白天可见星斗，喻禅悟时打破寻常认知的顿悟境界，直指本心、超越相对。
2. 我脚何似驴脚，锁却狗口：此为“三关语”第二句。“驴脚”喻平常心、无分别的行止；“锁却狗口”指止息妄言妄动，狗吠象征世俗的攀缘与妄语，锁口即破除言说执着，回归静默本心。
3. 生缘在甚麽处，黄茆里走：此为“三关语”第三句。“生缘”指生命的根本依止；“黄茆”即黄茅，代指寻常世俗生活，“走”谓随缘度日，喻禅道不离世间，不必远求，生缘即在日常平常心之中。
4. 乃有北溟之鲲，揭海生尘：化用《庄子·逍遥游》“北溟有鱼，其名为鲲”，以“北溟之鲲”喻禅师的宏大教化与初发的大机大用；“揭海生尘”形容鲲奋起时海浪翻腾、尘沙飞扬，喻禅门化导的磅礴气势。
5. 以长觜鸟啄其心肝肺，乃退藏於密：“长觜鸟”喻锐利的禅门教法，“啄其心肝肺”谓破除众生的妄念尘劳；“退藏于密”化用《周易·系辞》，指破妄之后不执于破，回归道体幽微、寂然不动的本然状态。
6. 待其化而为鹘，与之羽翼，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化用《庄子·逍遥游》“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鹘”为猛禽，喻从凡夫（鲲）悟道而成的觉悟者；“与之羽翼”谓禅师为众生提供证悟的助缘；“九万里则风斯在下”指觉悟者乘道之风，无碍遨游于天地之间。
7. 自为炉而熔凡圣之铜，乃将图南也：“自为炉”谓禅师以自身为熔炉，“熔凡圣之铜”指消解凡圣对立的分别心，融合凡圣不二的禅理；“图南”化用《庄子》，喻引导众生趋向终极觉悟的境界。
8. 道不虚行，是谓无功之功：“道不虚行”谓大道从不虚设，必随因缘显现；“无功之功”化用《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指禅门看似无刻意造作的教化，实则是超越世俗功业的至高功德。
9. 偏得其道者，一子一孙而已矣：“一子一孙”喻真正契合禅道的少数传法弟子，谓禅道贵精不贵多，得髓者寥寥。
10. 得其者，皆为万物之宗：谓得此大道者，即证得本心本具的万法本源，与万物同体，为万物之宗。
11. 工以丹墨，得皮得骨：“工”指画像画师，“丹墨”即绘画颜料；“得皮得骨”谓画师不仅绘出禅师的形貌（皮），更传神地表现出其禅心风骨（骨）。
12. 我以无舌，赞水中月：黄庭坚自谓以“无舌”（无言、无相的方式）作赞；“水中月”为禅家经典意象，喻禅师的境界无相无住、空寂而真实，赞颂其超越言诠的本然真境。

我的手与佛手有何分别？大白天里竟能望见星斗。
我的脚与驴脚有何分别？索性锁住狗嘴止息妄吠。
生命的缘法究竟在何处？不过在黄茅丛里随缘奔走。
恰如北溟的巨鲲，奋起时海浪翻腾尘沙飞扬。
以尖喙啄破众生妄念的肝肺，而后退藏于幽微密境。
待它化身为猛禽鹘鸟，便赐予双翼乘风翱翔，九万里高空之下，风托举着它的翅膀。
以自身为熔炉，熔铸凡圣的凡铜圣料，终将指引它飞往南冥的方向。
大道从不虚行，这便是看似无功却实为至功的境界。
能真正契合此道的，不过寥寥一二弟子而已。
得此大道者，便是万物的本宗。
画师以丹墨绘像，既得形貌亦得风骨。
我以无言之舌，赞颂这如水中月般的无相真境。

黄龙南禅师即黄龙慧南（1002-1069），临济宗黄龙派的创始人，其“三关语”为禅门著名机锋。黄庭坚早年受禅门熏陶，师事黄龙派二代传人晦堂祖心，深得黄龙禅法精髓。此作为黄庭坚为慧南禅师画像所作的真赞——佛教僧尼画像的专属赞语，以韵文赞颂僧众德业。结合黄庭坚的禅学修持经历，此赞不仅是对禅师的追怀，更寄托了他自身对禅道的领悟，体现了宋代文人“以禅入诗”的普遍风尚。

1. 禅理与典故的融合：全篇以黄龙三关机锋为核心，化用《庄子》《周易》《老子》及禅门经典意象，将抽象的禅学义理转化为可感的文学形象，如以鲲化鹏喻悟道历程，以水中月喻无相境界，用典精当且浑然天成。
2. 层层递进的结构：从禅师的机锋提问开篇，逐步展开对其教化之功、禅道境界的赞颂，再落脚于画像传神与自身作赞的收束，逻辑清晰，层层深入，既展现禅门机锋的峭拔，又兼具诗文的韵律感。
3. 语言的双重特质：兼具禅门机锋的简劲峭拔与宋诗的典雅凝练，既有“日中见斗”“锁却狗口”这类直白的机锋语，又有“北溟之鲲”“水中月”这类富于诗意的比喻，打破了传统诗词的格律束缚，以散文化的韵语承载禅学思辨，体现了黄庭坚“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
4. 审美与禅境的统一：全篇以“凡圣不二”“无相之境”为核心，将禅学的空性智慧融入文学审美，既赞颂了禅师的风骨，也引导读者体悟禅道超越言诠的本真，兼具宗教教化与文学审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