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往

这是一首楚骚体悼亡诗，以萧瑟秋景开篇，通过梦境相逢与现实孤凄的交织，抒发对亡故亲人（多为其妻谢氏）的深切追念。既有生死相隔的茫然悲痛，又有对过往温情的刻骨铭记，情感沉郁哀婉，意境苍凉凄清。

1. 西风悲兮败叶索索：西风即秋风，以拟人手法赋予秋风悲鸣之感；索索形容落叶声。句意：秋风悲鸣啊败叶簌簌飘落。
2. 照陈根兮秋日将落：陈根指老树枯朽的老根；秋日将落指夕阳西沉。句意：夕阳照在枯树根上啊太阳即将西沉。
3. 彷佛兮梦与神遇：彷佛通“仿佛”，形容梦境模糊恍惚；神此处代指亡故的亲人。句意：恍惚间在梦中与亡者相逢。
4. 顾瞻九泉兮岂其可作：顾瞻指回头眺望；九泉即黄泉，代指阴间；作指起身、复生。句意：回头遥望黄泉啊，亡者岂能再起身相见？
5. 俄有悲乎之羽虫兮：俄指不久、顷刻；悲乎之羽虫多指因悲鸣引人感伤的寒蝉。句意：顷刻之间有悲鸣的飞虫（寒蝉）。
6. 自伤时去物改，拥旧柯而孤吟：时去物改指时节变迁、景物改换；旧柯指老树的老枝干。句意：它自伤时节变迁景物改换，拥着老树枝独自哀鸣。
7. 四郊莽苍声断裂兮，久而不胜其叹音：莽苍形容郊野迷茫空旷的样子；声断裂指蝉鸣断续沙哑。句意：四郊迷茫空旷，蝉鸣断续沙哑啊，久久难禁那声声叹息。
8. 平生之梗概兮欲萧萧而去眼：梗概指生平的大略事迹；萧萧形容萧瑟、消散的样子；去眼指从眼前消散。句意：平生的种种过往啊本欲萧瑟地从眼前散去。
9. 将绝之言语兮忽历历而经心：将绝之言语指亡者临终前的话语；历历指清晰分明的样子；经心指萦绕于心。句意：临终前的只言片语啊忽然清晰地萦绕心间。
10. 谓逝者有知兮，何喜而弃此去也：谓指倘若、如果；逝者有知指亡者尚有知觉。句意：倘若亡者尚有知觉啊，为何欢喜地弃此世间而去？
11. 谓逝无知兮，谁职为此梦也：职指掌管、主使。句意：倘若亡者已无知觉啊，又是谁让我做了这场相逢的梦？
12. 凭须臾之不再得兮，哀此言之不予听：凭指趁着；须臾指短暂的梦境相逢。句意：趁着这短暂相逢再也无法复得啊，哀伤这些话语再也无人倾听。
13. 回廊窈窕月皓白兮，无复曩时之履声：窈窕形容回廊曲折幽深；皓白指皎洁明亮；曩时指往昔、从前；履声指亡者的脚步声。句意：回廊曲折幽深月光皎洁啊，再也听不到往昔的脚步声。
14. ◇◇平生之余制兮，芗泽其犹未沫：◇◇应为叹词“嗟乎”；余制指亡者遗留的衣物；芗泽同“香泽”，指衣物上残留的香气；沫指消散。句意：唉！亡者遗留的衣物啊，其上的香气还未消散。
15. 虽飘飘其日败兮，吾不忍改其此佩：飘飘形容衣物破败飘飞的样子；此佩指亡者生前佩戴的饰物（或作者佩戴亡者所赠之佩）。句意：即使衣物一天天破败飘飞啊，我也不忍心换掉这枚佩饰。
16. 愁薨薨其中予兮，如醳酒之不化：薨薨形容愁绪充塞的样子；醳酒指未过滤的甜酒，此处比喻愁绪如醉酒后郁结不散。句意：愁绪充塞我的心中啊，如同未化的醳酒郁结难解。

秋风悲鸣啊败叶簌簌飘落，
夕阳照在枯树根上，眼看就要西沉。
恍惚间，竟在梦中与亡者相逢，
回头遥望黄泉，她又岂能再起身相见？

顷刻之间，有悲鸣的寒蝉，
自伤时节变迁景物改换，拥着老树枝独自哀吟。
四郊迷茫空旷，蝉鸣断续沙哑，
久久难禁那声声叹息，凄楚难言。

平生的种种过往啊，本欲萧瑟地从眼前散去，
唯有亡者临终的只言片语，忽然清晰地萦绕心间。

倘若亡者尚有知觉，为何欢喜地弃此世间而去？
倘若亡者已无知觉，又是谁让我做了这场相逢的梦？

趁着这短暂相逢再也无法复得，
哀伤这些话语，再也无人能来倾听。

回廊曲折幽深，月光皎洁明亮，
再也听不到，往昔她走过的脚步声。

唉！亡者遗留的衣物，其上的香气还未消散。
即使衣物一天天破败飘飞，我也不忍心换掉这枚佩饰。

愁绪充塞我的心中，如同未化的醳酒，郁结难解。

黄庭坚的妻子为谢师厚之女谢圣英，约于元丰年间（1078-1085）去世，此诗为悼念亡妻所作。黄庭坚早年仕途未显，与妻子感情深厚，妻子去世后，他多次以骚体、近体诗创作悼亡之作，抒发生死相隔的悲痛与刻骨思念。此诗将个人悲痛融入苍凉秋意之中，情感真挚沉郁，为其悼亡诗代表作之一。

1. 体式适配抒情：采用楚骚体句式，以“兮”字调节奏，情感表达沉郁悠长，贴合悼亡主题的哀婉氛围，相较于近体诗的规整，更适于抒发缠绵往复的悲痛。
2. 意象烘托意境：以秋风败叶、夕阳陈根、寒蝉孤吟、回廊月色等萧瑟意象营造苍凉凄清的意境，将抽象的悲痛具象化，烘托出物是人非的孤凄感。
3. 虚实交织强化情感：以梦境写相逢，以现实的秋景、空廊、遗物收束，虚实结合，既写出梦中与亡者相见的恍惚，又突出醒来后阴阳相隔的失落，强化了悲痛的层次感。
4. 设问与细节见真情：通过“谓逝者有知”“谓逝无知”的自问，抒发对生死的茫然与困惑，将悲痛推向深层；又以“无复曩时之履声”“不忍改其此佩”等细节，通过日常物件的留存，体现对亡者的深情，以小见大，真挚动人。
5. 语言质朴自然：语言不事雕琢，于浅白中见深情，如“芗泽其犹未沫”“如醳酒之不化”，以日常事物比喻愁绪，贴切而富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