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赠陈季张

这是一首戏赠友人的七言古风，以诙谐戏谑的笔触，先盛赞陈季张的才学禀赋与高洁品格，继而描摹其疏狂不羁的生活状态，最后以圣人之道为参照，既肯定其随性自适的志趣，又委婉劝勉其兼顾济世情怀，兼具趣味性与劝勉深意。

1. 气清语不凡，郭与陈季优：气清，指气质清朗脱俗；语不凡，言辞不俗。郭，指与陈季张并称的友人（或指黄庭坚友人郭祥正）；季，即陈季张；优，指出众出众。
2. 季子有美质，明月悬高秋：季子，对陈季张的尊称；美质，美好的资质禀赋。此句以秋日高空悬挂的明月，比喻陈季张品格高洁、光彩照人。
3. 词谈贯百家，炙毂出膏油：词谈，指言谈与辞章；贯百家，贯通诸子百家之学。炙毂出膏油：典出《战国策·东周策》，指车轴头的膏油持续溢出，此处比喻陈季张才思敏捷，言辞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4. 放声寄大块，肆情无去留：大块，语出《庄子·大宗师》，指大自然，此处引申为天地万物。肆情，放纵情志；无去留，超脱世俗对得失去留的计较。
5. 方圆付自尔，规矩为疮疣：方圆，指处世的准则与分寸；自尔，任由本心。规矩，指礼法教条；疮疣，比喻累赘、可鄙的事物，此句谓陈季张行事任由本心，将世俗礼法视为赘疣。
6. 当其说荒唐，众口莫能咻：说荒唐，指言谈诙谐放诞、不拘常格。咻（xiū），喧哗、诋毁；此句谓陈季张放言不羁时，众人皆心悦诚服，无人能非议诋毁。
7. 书案鼠篆尘，衔蔬满床头：鼠篆，老鼠在尘灰上爬过的痕迹形似篆书文字；衔蔬，老鼠叼取蔬菜。此句以细节描摹陈季张居处的闲适疏放，连鼠雀都能随意出入，不拘小节。
8. 居不省家舍，那问犬马牛：省（xǐng），省视、打理；不省家舍，连家事都无暇或不愿打理。那问犬马牛，更遑论过问世俗的俗务琐事。
9. 吾尝观圣人，与世为献酬：献酬，语出《诗经·小雅·楚茨》，指应酬往来。此句谓圣人能与世俗融洽周旋，顺应世情。
10. 道通众人行，智欲万物周：道通，道行通达；众人行，随顺世俗行事。智欲万物周，谓智慧要周遍万物，处事周全妥当。
11. 微言观季子，颇亦有意不：微言，含蓄委婉的言语；意不，即“意否”，意为是否有这样的志趣与追求。
12. 季子捧蛙延海鳖，乐事擅一邱：此句化用《庄子·秋水》中坎井之蛙邀请东海之鳖的典故，此处反用其意，谓陈季张安于小天地，独享一隅之乐。一邱，即“一丘”，指狭小的境地。
13. 束牲盟伯夷，固自取揶揄：束牲，捆缚牲畜，为古代盟誓的仪式；盟伯夷，以伯夷（商代孤竹君之子，以清高著称）的节操自誓。揶揄，嘲笑、讥讽。此句谓若刻意标榜清高，反而会惹人取笑。
14. 无心以触物，爱子如虚舟：无心，顺应自然、无所执着；触物，接触外物。爱子，此处指待人接物；虚舟，语出《庄子·山木》，指空无一物的船，比喻无心无执、不会与人抵触的处世状态。
15. 维楫苟不存，倾覆当谁尤：维楫，船的缆绳与船桨，此处比喻立身的准则与根基；苟，如果；尤，归咎、怪罪。此句谓若无立身准则，必将招致倾覆，只能归咎自身。
16. 尚思济来者，非但自为谋：济，救助、引导；来者，指后世之人。此句谓陈季张不仅应顾及自身，更应心怀济世，为后人考虑。

你气质清朗言辞不俗，郭君与你都堪称当世翘楚。
你生来便有绝佳的资质，如秋日高空悬着皎洁明月。
言谈辞章贯通诸子百家，才思不竭如车轴膏油长流不止。
放声抒怀寄情于天地之间，放纵情志忘却得失去留。
处世方圆任由本心做主，世俗礼法不过是疮疤赘疣。
当你放言诙谐放诞不羁，众人皆服无人能将你非议。
书案之上鼠爪留篆字尘痕，床头堆满老鼠叼来的青菜。
平日连家事都懒得打理，更遑论俗务犬马与耕牛。
我曾观览圣人的处世之道，能与世俗融洽周旋应酬。
道行通达方能随俗而行，智慧周遍才能处事周全。
以含蓄之言观照你，不知是否也有这样的志趣？
你如坎井之蛙邀来海鳖，安于小天地独享一隅乐事。
若刻意以伯夷之节自誓，本就难免被人揶揄取笑。
唯有无心顺应外物，待人接物如同空船无执。
倘若连立身的缆绳船桨都不存，倾覆之事又该归咎于谁？
尚且想着要惠及后来之人，并非只为自身一己之谋。

陈季张即陈师锡，字伯修，一字季张，北宋元祐年间进士，与黄庭坚交游密切。此诗创作于元祐时期黄庭坚任职汴京期间，属于友人唱和的戏赠之作。黄庭坚以轻松戏谑的笔调写友人的才学与性情，既赞赏其疏狂自适的天性，又暗含对其过度避世、刻意标榜的委婉劝勉，希望友人能兼顾通达与济世情怀，而非仅沉溺于个人小天地。

1. 用典精巧，化故为新：全诗多处化用《庄子》《战国策》《诗经》等典籍典故，如“炙毂出膏油”“虚舟”“捧蛙延海鳖”等，贴合黄庭坚“点铁成金”的诗学主张，将古典典故融入日常叙写，既丰富了诗的内涵，又避免了掉书袋的晦涩。
2. 结构层层递进：开篇盛赞才学品格，继而描摹友人疏狂的生活细节，再以圣人之道为参照展开议论，最后落脚于济世劝勉，从个人性情到处世之道再到济世情怀，逻辑清晰，情感层层深化。
3. 戏谑与深情兼具：题为“戏赠”，全诗以诙谐调侃的笔触刻画友人形象，如“书案鼠篆尘，衔蔬满床头”的生活化细节，生动有趣；但在戏谑之下，始终藏着对友人的真挚期许，“尚思济来者”一句将个人志趣升华为济世情怀，既肯定了友人的随性，又委婉纠正了其可能的避世偏向。
4. 散文化与诗意结合：作为七言古风，全诗不拘格律，多用散文化的笔法，口语化的细节描写与典雅的典故、议论相结合，既有古体诗的自由洒脱，又不失诗词的意境美感，体现了黄庭坚古体诗“以文为诗”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