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田

这首诗是黄庭坚出任地方官时视察农田的纪实之作，先以凝练笔墨描绘冬日郊野的苦寒艰险之景，再记录流亡百姓初被安置屯垦的劳作情形，最后借议论抒发对朝廷强行推行农事改作之举的忧虑，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体现了诗人深切的民本关怀与务实的为政理念。

1. 河水积峥嵘，山雪晴索寞：峥嵘形容河水奔腾涌起、波涛高耸的样子；索寞指萧瑟寂寥。此句写冬日河水汹涌，晴日里山头积雪更显荒寒冷落。
2. 幽斋怯寒威，况复出城郭：幽斋指幽静的居室；城郭此处代指郊外野外。诗人先言自己在室内尚且畏惧严寒，更何况要出城跋涉。
3. 马为蝟毛缩，人叹狐裘薄：蝟毛缩指马因寒冷将鬃毛缩成刺猬状；狐裘即狐皮制成的冬衣。此句以马、人的状态烘托出行途中的酷寒。
4. 淤泥虎迹交，丛社乌声乐：淤泥指泥泞难行的道路；虎迹交指老虎的脚印交错遍布，凸显荒野荒僻；丛社指山林中的社庙；乌声乐指乌鸦在社树上聒噪鸣叫，更添萧瑟之感。
5. 桥经野烧断，崖值天风落：野烧指野外野火，小桥被野火焚毁中断；崖值天风落指山崖边狂风大作，仿佛要将山石吹落。
6. 泄云迷鸿蒙，戴石瘦荦嶨：泄云指飘出的云气；鸿蒙原指宇宙混沌元气，此处代指迷茫的天地；戴石指背负石块的山石；荦嶨（luò xuè）形容山石嶙峋突兀的样子。此句写云气弥漫天地，山石嶙峋瘦削。
7. 攀缘若登天，扶服如入橐：攀缘指攀爬险峻山路；扶服同“匍匐”，即爬行；橐（tuó）指口袋。形容山路艰险，爬行时如同钻进口袋般局促艰难。
8. 穷幽至河麋，落日更盘礡：穷幽指走到荒僻幽深之处；河麋指水滨麋鹿出没的地方；盘礡同“磅礴”，形容落日余晖弥漫壮阔、迟迟不散的样子。
9. 新民数十家，飘寓初栖托：新民指流亡至此的百姓；飘寓指漂泊寄居；栖托指安身立足之处。此句写数十户流民初得安置。
10. 壮产无惰农，荒榛尽开凿：壮产指壮年劳力；惰农指懈怠的农夫；荒榛指丛生的杂木荒草。言壮年农夫都勤于劳作，荒僻的杂木林已被尽数开垦。
11. 临流遣官丁，悉使呼老弱：临流指来到河边；官丁指官府差役；悉使即尽数让。官府派遣差役召集当地老弱百姓参与劳作。
12. 恩言谕官意，鄣水陂可作：恩言此处指官府传达的政令；鄣（zhàng）水陂指筑堤障水、修建陂塘水利工程。官府告知百姓，可修陂塘蓄水灌溉。
13. 春秧百顷秔，秋报千仓获：秔（jīng）即粳稻。意为春日种下百顷粳稻，秋日便能收获满仓的粮食。
14. 掉头笑应侬，吾麦自不恶：侬此处为流民对诗人的回应自称；不恶即不差。流民笑着回应，自家的麦子长势也很好。
15. 麦苗不为稻，诚恐非民瘼：民瘼（mò）指百姓的疾苦。诗人忧虑：只种麦子不种稻，恐怕并非解决百姓生计疾苦的根本之计。
16. 不知肉食者，何必苦改作：肉食者语出《左传》，指居高位的官员。诗人质问：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何必非要强行推行农事改作之举？

河水奔腾涌起峥嵘波涛，晴日里山头积雪更显寂寥萧索。
我在室内尚且畏惧刺骨严寒，更何况要跋涉出城郊的荒野？
马匹冻得鬃毛缩成刺猬模样，行人也叹惜狐裘太薄难御风寒。
泥泞路上老虎的脚印交错，山林社庙旁乌鸦聒噪不休。
小桥被野火焚毁已然断绝，山崖边狂风卷得山石欲落。
飘出的云气迷漫了苍茫天地，嶙峋山石背负石块更显瘦削。
攀爬山路好似登天般艰难，匍匐前行如同钻进了口袋。
走到荒僻幽深的水滨麋地，落日余晖更显得磅礴壮阔。
数十户流亡至此的百姓，终于漂泊寄居有了安身之处。
壮年农夫无人懈怠劳作，丛生的荒榛都被尽数开凿。
来到河边差遣官府役丁，尽数召集当地老弱前来劳作。
官府传谕政令告知百姓，可修堤筑陂蓄水灌溉农田。
春日种下百顷粳稻秧苗，秋日便能收获堆满千仓的粮食。
流民笑着转过头回应我：“我们的麦子长势本就不差。”
只种麦子不种粳稻，恐怕终究不是解决民疾的根本。
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啊，何必非要强行改作农事？

此诗大概率作于元丰三年（1080）至元丰六年（1083）黄庭坚知吉州太和县（今江西泰和）任上。当时北宋朝廷推行新法，其中包含劝农改作的农事政策，诗人作为地方官，按察所属区域农田时，见到流亡百姓被安置垦荒，虽初步解决了生计问题，但当地自然条件艰苦，且上级官员强行推行改种作物的政令，未必符合当地实际。诗人以写实笔墨记录沿途所见与屯垦情形，最后抒发对不当政令的忧虑，体现了其体察民生、务实为政的理念。

1. 写实与抒情结合：全诗以纪实为脉络，先铺陈郊野苦寒艰险的实景，烘托出行的艰辛，再叙写流民屯垦的劳作场景，最后以议论收束，将个人的为政思考融入其中，情感真挚深沉。
2. 炼字造境精妙：黄庭坚以奇崛瘦硬的语言写景，如“蝟毛缩”“瘦荦嶨”“入橐”等词语，以具象化的细节凸显环境的酷寒与山路的艰险，营造出荒寒壮阔的意境，契合其“瘦硬通神”的诗风。
3.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按“出行写景—屯垦叙事—议论抒怀”的逻辑展开，从沿途所见的自然环境，到流民安置的农事场景，再到对政令的反思，层层递进，结构严谨。
4. 用典自然贴切：末句“肉食者”化用《左传·曹刿论战》典故，借指高位官员，含蓄表达对官员脱离实际、强行改作的批评，用典不露痕迹。
5. 格律自由舒展：此诗为七言古风，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用韵灵活，句式长短错落，更便于铺陈叙事与抒发议论，体现了黄庭坚“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